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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环 槿白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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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白学走路,学得比洛吟预想的还慢。
他倒不是不会,是不肯按常理走。别的孩子学步,是直直地往前,身子一冲一扑,摔了也不回头。
槿白不。
他偏着走。左脚踏出去,右脚非要往旁边斜一截,身子拧着,两只手张得老宽,像在摸风。从背后看,横着挪,一步一歪。
洛吟蹲在前面拍手:“阿白,你走路怎么跟螃蟹似的。”
墨槿言正蹲在台阶上啃一块米糕,听见这话,眼睛一亮,把最后一口往嘴里一塞,转头就往厨房跑。
他跑进厨房,拉着许妈妈的围裙问:“许妈妈,有螃蟹吗?会爬的那种。”
许妈妈正忙,头也不抬:“大公子,您要做什么?”
“我娘说阿白走路像螃蟹。我找一只给他看看。”
许妈妈从灶台边拖出来一只灰扑扑的小篓子,里头果然有一只。昨天庄子上送来的,捆着草绳,不算大,但还活着,吐着泡,腿一动一动的。
墨槿言拎着草绳跑回院子,往地上一放。螃蟹落地,先是一动不动装死,过了几息,突然横着跑起来,八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晃眼就从青砖这头蹿到那头。
墨槿言指着它:“阿白你看!娘说你像它。”
槿白正扶着廊柱站着,听见哥哥喊他,歪过头。他看了螃蟹一眼,没动。
螃蟹还在跑。
槿白松开廊柱,追着螃蟹走了两步。他的走法还是那样,脚尖朝前,身子却斜斜地,左一下右一下,像只没掌稳舵的小船。
墨槿言刚要笑,槿白已经走到螃蟹跟前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小脚,啪地一下,踩在螃蟹背上。
墨槿言:“……”
螃蟹不动了。
墨槿言过去把弟弟拉开,从地上捡起那只螃蟹时,它已经肚皮朝天,两只钳子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就不动了。
“你把螃蟹踩死了。”墨槿言说。
槿白没理他,又扶着墙走了两步。这回走得更横,还专门往青砖缝上踩,一脚一个。
墨槿言看看弟弟,又看看手里那只翻肚皮的螃蟹,嘀咕了一句:“你比螃蟹厉害。”
槿白像没听见。他走到墙根下,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软软吐出一字:“哥。”
那笑里带着一点得意,好像踩死螃蟹是一件很值得夸耀的事。
墨槿言把螃蟹放到廊下,蹲下来,用指尖拨了拨它的壳,小声说:“你就当替他练手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木槿树下。
院中那株木槿,是洛吟的陪嫁。长得不算高,枝干却韧,叶子一片叠着一片,花正开着,粉里带紫,近蕊处红一点,像被人拿笔细细描过。昨夜下过雨,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折一朵下来,水珠就滚下去,落在泥里。
墨槿言踮起脚,去够低处那枝。他手小,够得费劲,指尖扯着花托,拉了半天,那枝弯下来,又弹回去。他急了,索性抱住花枝往下一坠。花没折下来,他自己倒被弹了满身水。
洛吟在廊下看见了:“别糟蹋花。”
墨槿言说:“我要给阿白编个东西。”
“你会编什么?”
“试试。”
翠儿过来替他折了几枝,又拿剪子把枝上太硬的梗去了。墨槿言抱着花坐回石阶上。他学着洛吟平素给阿白编草虫的模样,把细枝绕过来,又绕过去。花瓣太软,一使劲就烂。他试了三回,折了五朵,才勉强弄出一个圈,歪歪斜斜,花少的地方露着秃枝,花多的地方又挤成一团。
洛吟抱着槿白走过来,蹲下看他:“你编的这是什么?”
“给阿白戴的。”
洛吟把槿白放下。槿白跌跌撞撞走到墨槿言跟前,蹲不下去,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哥哥,轻轻咿呀:“戴。”
墨槿言把花环往弟弟头上放。
槿白的头圆,花环比他的脑袋小了一截,悬在头顶,像个小帽儿。墨槿言又往下压了压,才勉强挂住,歪在一边。几片花瓣贴在他鬓边,粉粉紫紫的,倒也不难看。
槿白抬手去拽。墨槿言按住他的手腕:“别拽。我给你弄的,戴着。”
槿白就不拽了,眨了眨眼,果然由着那花环歪在头上。他低头又看见地上的螃蟹,伸手要去抓。
墨槿言把螃蟹拨远了些:“死了,不能玩。”
槿白不干,又扑过去抓。墨槿言把螃蟹举高,他仰起头,伸手去够,够不着,干脆抱住哥哥的胳膊往上攀。墨槿言被他扯得往后一倒,两个人在青砖地上滚作一团。花环从槿白头上滚落,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沾了灰。
墨槿言爬起来,先去看那花环。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给槿白戴上。
洛吟站在一旁,笑出声来。她没过来拉,也没说“别闹了”,只让翠儿去端两杯水。
墨岳承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两个儿子坐在青砖地上,大的那一身灰,小的那一头花,旁边翻着一只死螃蟹。槿白眼尖,先看见爹爹,嘴里“啊”了一声,伸出手要抱。
墨岳承走过来,将槿白拎起来。槿白头上一晃,花环又掉了。
墨岳承弯腰捡起那花环,看了看,又看了看槿言。
墨槿言坐在地上仰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小片揉碎的木槿花瓣,贴在额角。
“你给他编的?”
“嗯。”
墨岳承没说话,把花环放回槿白头顶,又转身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说:“都到书房来。”
洛吟正笑着替槿言拍身上的灰,闻言笑意一滞。她没问为什么,只牵起槿言的手,跟了过去。
书房里没点灯。日头从花窗斜进来,把案上几卷文书照得半明半暗。墨岳承坐在案后,怀里抱着槿白。槿白坐在他膝上,安安静静地玩他衣襟上那枚铜扣,嘴里“吧嗒吧嗒”地响。
墨槿言被洛吟带到下首坐着。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难得坐得端端正正。
墨岳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云州苦寒,烽烟常起,百姓不安。爹爹此去,是守国土,也是护你们在家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槿言额角那一片小小的花瓣上。
“言儿,爹爹走后,家里便是你最长。”
墨槿言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绷,认真应道:“我知道。”
“你要替爹爹,护好母亲,照看好弟弟。”墨岳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既肯为他编槿花,便要记得——男子之柔,是护亲;男子之刚,是担责。”
墨槿言垂在膝上的小手悄悄握紧。他抬头,眼睛很亮。
“爹爹放心,我会看好娘,看好阿白。等爹爹回家。”
墨岳承点头,脸上没有笑,但眼神松了一瞬。
“好。”
窗外的木槿被风吹得一晃,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又慢慢滑下去。
洛吟别过脸去,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很快转回来。
槿白在墨岳承膝上抬起头,含糊地叫了一声:“爹爹。”又叫:“哥哥。”
墨槿言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爹爹膝上抱下来。槿白脚沾了地,还站不太稳,整个人往墨槿言身上靠。
“我带你去看花。”墨槿言小声说。
槿白说:“花。”
墨槿言牵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墨岳承忽然又叫住他。
“槿言。”
墨槿言回头。
“把螃蟹埋了吧。”墨岳承说,“也算你弟弟的杀业。”
墨槿言点点头,牵着弟弟走了。
廊下那只螃蟹还翻着肚皮躺在青砖上。墨槿言从花圃边找了根树枝,在木槿树下挖了个小坑,把螃蟹轻轻放进去,又用土盖好。
槿白蹲在一旁,盯着地上不动的小螃蟹,小嘴含含糊糊、咬字软软的:“螃…蟹睡了。”
墨槿言“嗯”了一声:“睡着了。”
槿白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还…醒吗?”
墨槿言愣了愣,想了想,认真答:“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木槿树。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刚埋好的土堆上。
墨槿言伸手帮弟弟接住一片,放在他花环上。
“你戴着,”他说,“这是咱们院里的花。”
槿白仰起脸,朝他笑了一下。
墨槿言也笑了一下。他站起来,牵紧弟弟的手,慢慢往屋子里走。
洛吟一夜没睡。
她在灯下坐了半宿,把叠好的衣裳又拆开,添了两件夹棉的里衣。翠儿劝她歇一歇,她没说话,只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
“云州路远,夜里冷。”她说。
墨岳承靠在床头,闭着眼,没睡沉。他听她翻动衣料的窸窣声,也不催,只在她第三次拆开包袱时,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按住。
“够了。”
洛吟停住,半晌,才说:“我再给你带几块药。你旧伤在右肩,天寒要疼。”
墨岳承没再拦。他知道她非得做点什么,才能把这夜熬过去。
墨槿言这夜也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总也睡不踏实。后来天将亮未亮时,他忽然醒了,睁着眼看屋顶。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从正房那边出来,走到前院,又停下了。
他坐起来。
自己掀被子下床,鞋也没好好穿,踩着就往门口跑。跑到门边,他又停住了。他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框上,没推门。
外头有人在说话。
他爹声音低:“天冷,回去吧。”
他娘声音更低:“等你出巷,我就回。”
墨槿言站在门后没动。他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爹的脚步声朝院门去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沉而稳。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跟爹爹说“一路平安”。
这个念头像催命一样拱着他。他猛地拉开门,赤脚跑了出去。
“爹爹!”
墨岳承已经走到影壁前,闻声回头。
天是灰蓝色的,院墙下还浮着一层薄雾。墨槿言穿着单衣跑出来,脚底板被青石板冰得通红。他跑到墨岳承面前,仰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爹看着他。
“你还没走。”墨槿言说。
“马上就走。”
墨槿言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光着的,没穿鞋。他忽然很窘,把左脚往右脚上蹭了蹭。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墨岳承没答。他蹲下来,平视着墨槿言,伸手把儿子跑散的衣领拢了拢。
“等木槿再开的时候。”
墨槿言转头去看墙角的木槿。花已经落了一些,地上薄薄一层粉紫。他不懂木槿一年能开几次,只觉得“再开”好像很远很远。
“那要多久?”
墨岳承想了想,说:“你数不清。”
墨槿言不说话了。他怕自己一数,就真的数不清了。
这时洛吟抱着槿白从廊下走过来。槿白还睡着,裹在薄被里,小脸压得红扑扑的。洛吟走到墨岳承身边,把一个小包袱递过去。
“药在夹层。路上记得换。”
墨岳承接过来,背在肩上,站起身来。他看了洛吟一眼,又看向槿言,最后看向洛吟怀里的槿白。
他没再说话,只伸手轻轻碰了碰槿白的脸。
槿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墨岳承转身走了。
墨槿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影壁,过了前院,出了大门。他想追,脚却像被青石板冻住了,动不了。
洛吟站在廊下,抱紧槿白,轻声说:“回去吧。”
墨槿言没动。他赤脚站在那儿,像要把那个背影再等回来。
陈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墨槿言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跟上墨岳承走了。
巷子尽头,马蹄声终于响起来。先是一匹,再是许多匹,像雨点砸在瓦上,越来越密,越来越远。
墨槿言突然跑了出去。
他跑到大门口,扶着门框,朝巷口喊:“爹爹……早点回来……”
尾音散在风里,不知道追不追得上。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洛吟走到他身后,把槿白换到一边胳膊上,弯腰用另一只手把墨槿言抱起来。墨槿言不重,她抱得吃力,却没松手。
“娘,我没说‘一路平安’。”
洛吟把他往怀里紧了紧:“他听见了。”
“他没应我。”
“他应了。”洛吟说,“你爹就是这样,听见了,也不回头的。”
墨槿言把脸埋进娘亲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天早上,风很大。木槿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巷口去,追着马蹄跑了一程,又散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