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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过了 那朵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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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绒花在枕头底下放了好几天。
墨槿言每天早上醒来,先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再下床。
花瓣压得有些扁了,他翻过来看一会儿,又放回去。
窗台底下的青石子也堆着,他挑过几回,总挑不到比上次更圆的。
这天早上墨槿言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身下床就往暖阁跑。
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望着帐顶想事情。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他还没给若渝捡石头。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跑到窗前。上次捡的那把青石子还堆在窗台底下,被日光晒了好些天,灰扑扑的。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翻,翻到那颗最圆的,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圆倒是圆,但颜色发灰,不够好看。
他决定重新捡。
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给他洗脸,就看见大公子趴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拿一根树枝扒拉树根周围的碎石子。洗好的月白袍子又蹭了一身泥。
"大公子,您怎么又趴地上了?"
"捡东西。"
"捡什么?"
"好看的石头。"
翠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拿湿帕子擦他的手,擦了两把没擦干净,又蹲下来搓他的膝盖。
墨槿言把手抽回来,摊开掌心给她看——一颗黄豆大小的白石子,带着一丝青纹,被日光照得微微透亮。
"这个好看吗?"
"好看。"
"比上次那颗圆的呢?"
"这颗更好看。"
墨槿言满意了,把白石子小心揣进袖子里,转身往暖阁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窗台上拿了什么东西,一起揣着去了。
暖阁里,奶娘正给槿白换襁褓。婴儿被放在小榻上,光着两条腿,小脚丫蹬来蹬去。墨槿言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弟弟的脚丫,五根脚趾头像五颗小小的豆子,指甲薄得透光。
"他的脚好小。"墨槿言凑过去,伸出手指比了比。槿白的整只脚还没有他的手长。
"婴孩都这样。"奶娘利落地裹好襁褓,把槿白抱起来,"大公子今日怎么来得比平时晚?"
"我捡石头去了。"墨槿言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白石子,放在槿白襁褓旁边,"你看,这颗比上次那颗好看。上次那颗是圆的,这颗有纹路。"他顿了一下,又说:"这颗是给若渝的。上次那颗给弟弟了。"
奶娘笑着应了一声。墨槿言又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手里握着那只拨浪鼓。鼓面上画的黑虎已经有些褪色了,鼓柄被他握得光滑发亮。
"弟弟醒了没有?"
"醒了,正精神着呢。"
墨槿言凑到奶娘臂弯前,看见槿白果然睁着眼。那双眼睛比刚出生时清亮了些,灰色褪去一点,透出浅浅的黑,眼珠转动的时候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眼睛变黑了。"墨槿言说。
"小公子满月之后还会更黑。大公子您的眼睛就是黑的,小公子随您。"
墨槿言听了这话,心里莫名高兴。他把拨浪鼓举到槿白面前,轻轻摇了两下。咚咚,咚咚。
墨槿言屏住呼吸。他把拨浪鼓慢慢往左边移,槿白的眼珠竟然也跟着往左边移了一点。
"他看了!"墨槿言转过头朝奶娘喊,"他眼睛跟着我的鼓在动!"
奶娘也看见了,笑着说:"小公子能追着东西看了,长本事了。"
墨槿言把拨浪鼓又往右边移了移。槿白这回跟得慢了些,眼珠转过去又转回来,然后就不再跟了。
墨槿言不死心,把拨浪鼓摇得更响了些,在槿白面前慢慢画着圈。槿白的眼珠跟着晃了两下,然后像是累了,定在那里不动了。
"怎么不看了?"
"小公子还小,盯一会儿就累了。"
"那歇一会儿再看。"墨槿言把拨浪鼓放在槿白襁褓旁边,这话说得很认真,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过了一会儿,墨槿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笑了吗?"
"笑?"
"就是嘴角这样——"墨槿言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这样翘一下。"
奶娘摇了摇头:"小公子还没到笑的时候呢,怎么也要出了月子。"
墨槿言"哦"了一声,趴在摇篮边上看着槿白。婴儿躺在襁褓里,两只手举在脑袋两侧,手指虚虚攥着,表情认真得像个在想事情的大人。
"那你什么时候笑?"他问。槿白眨了一下眼。"我问你话呢。"又眨了一下眼。
墨槿言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和弟弟的交流方式好像只有一种——他说话,弟弟眨眼。偶尔打嗝算额外赠送。
这天下午,墨槿言被洛吟叫去试新衣裳。他在洛吟屋里脱了外袍,伸直胳膊让丫鬟量身,量了袖长又量肩宽,折腾了好一阵。
等他换回自己的衣裳跑回暖阁,发现奶娘正抱着槿白拍嗝。槿白刚吃完奶,趴在奶娘肩头,脸侧向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他困了?"
"刚吃饱,正迷糊着。"奶娘轻轻拍着槿白的背,"大公子,您要不要试试抱抱小公子?"
墨槿言愣了一下:"我抱?"
"抱得动的。您坐着,奴婢帮您放好。"
墨槿言爬上小榻,靠着引枕坐好。奶娘把槿白从他肩头移下来,小心地放进墨槿言怀里,一只手托着婴儿的脑袋,一只手调整襁褓的位置。
墨槿言浑身都僵了。弟弟落在怀里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接住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碗水,稍微晃一下就会洒出来。
槿白的后脑勺枕在他的左臂弯里,身子横在他腿上,襁褓的边角搭在他的右手指缝间。
婴儿的身体隔着两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温热又柔软,像一只刚出笼的小猫。
"他好软。"墨槿言的声音都变轻了。
"婴孩都软。"
"他会不会碎?"
"不会。"
墨槿言低头看着弟弟的脸。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槿白的额头和鼻尖,还有一小截露在襁褓外面的手指。
槿白的手指甲薄薄的,带着一点浅浅的粉色,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放在下巴旁边。
"他的手在动。"墨槿言小声说。
"没睡着,醒着呢。"
墨槿言试着动了动左臂,想给弟弟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槿白被这微小的晃动惊了一下,拳头攥得更紧了,眉头皱起来,嘴巴瘪了一下。墨槿言立刻不敢动了。
奶娘在旁边轻声指导:"大公子,您右手的掌心托住小公子的后背……对,就这样。左手肘弯搁住脖颈,头不要悬空……好了,现在放松些。"
墨槿言按照奶娘说的,把槿白的后背托在自己右手掌心里。那只手掌摊开来,几乎覆盖了婴儿的整个后背。
他能感觉到槿白的体温透过襁褓传到他的掌心,热乎乎的一小团,像冬天睡觉时被窝里最暖和的那个角落。
槿白的心跳他也感觉到了——不是听出来的,是掌心贴在后背上,感受到的那一下一下极轻极细的跳动。
"他在我身上。"墨槿言抬起头,看着奶娘,脸上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认真的、小心翼翼的郑重,"他整个人,全在我身上。"
"是,小公子在您身上呢。"
墨槿言重新低下头去看弟弟。槿白的眼睛比刚才睁得大了一点,黑漆漆的眼珠望着上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墨槿言的脸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他就看着墨槿言的脸,看着看着,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墨槿言问。
"什么都没说,那是嘴自己在动。"
墨槿言盯着槿白的嘴看了半天,那张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东西。"他是不是又想吃奶了?"
"刚吃过,不会饿的。"
"那他在吃什么?"
"没吃什么,就是动动嘴。"
墨槿言伸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嘴唇。槿白的嘴碰到他的手指,本能地把嘴张开了,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腹。那一舔轻得像一片花瓣扫过指尖,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
墨槿言瞪大了眼:"他舔我了!"
"那是小公子以为有吃的。"
"他舔我了!"墨槿言不听解释,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娘——弟弟舔我了——"
没有回应。洛吟在里屋,隔着好几道门,根本听不见。墨槿言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弟弟,把被舔过的那根手指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说:"你是第一个舔我的人。"
奶娘在旁边忍着笑。
就这样抱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槿白开始哼哼。奶娘接过去换了个姿势,他又安静了。墨槿言从榻上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上压出了好几道褶子,还有一小块被槿白的体温捂热的区域。他把手掌贴在那块温热的地方按了按,像是在把那个温度按进衣服里面去。
傍晚的时候,槿白被奶娘抱去喂奶、沐浴。墨槿言一个人在暖阁里等着。他把拨浪鼓放在摇篮里试了试位置,觉得放在枕头左边最好看。
又把那颗白石子放在窗台上和那盆水仙并排摆好,退后两步看效果。水仙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些,顶端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尖。翠儿说再有两三天就该开了。
墨槿言把白石子拿起来,重新揣回袖子里。这是给若渝的,不能放在这里蒙灰。
天快黑的时候,槿白被奶娘抱回来了。洗过澡的婴儿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头发还没完全干,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奶娘把他放进摇篮里,掖好襁褓的边角,退到一旁。
墨槿言照例趴在摇篮边上。屋里烛火点起来了,火光映在槿白的脸上,把他的小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墨槿言看着那张明明暗暗的脸,想起奶娘白天说的话——"小公子还没到笑的时候"。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槿白的嘴角,用食指指尖把那一小块皮肤往上推了一点点。
"这样,"他说,"你学会了没有?就是这样——嘴角往上。"槿白的嘴被他推了一下,松开手指就恢复原状。
"还不会啊。"墨槿言把手收回来,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脸贴着摇篮的边沿,"没关系,你慢慢学。我等你。"
窗外起了风,木槿的枝叶沙沙响了几声。烛火晃了一下,墨槿言伸手护住摇篮的边沿,等烛火稳住了才把手收回来。
槿白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墨槿言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合上,眼皮合到一半又睁开,再慢慢合上,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沉沉睡去。
墨槿言也打了个哈欠。他没回暖阁,就在摇篮旁边的小榻上躺下来,拉了条薄被盖在身上。
他躺在那里侧着身子,正好能看见摇篮的侧面,看见槿白襁褓上绣的如意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他想,明天再教一次。明天学不会就后天教。后天学不会就大后天。反正弟弟迟早会学会的。
他又想,等到弟弟会笑了,他就让若渝来看。若渝上次没看见弟弟睁眼,下次一定要让她看见弟弟笑。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那颗白石子还在袖子里。他把石子掏出来,放在枕边,用手心拢着。
一颗给弟弟,一颗给若渝。弟弟的已经放在摇篮里了。若渝的还在他手上。
他握紧那颗石子,闭上眼。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槿白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左边的嘴角往上微微一翘,翘出一枚小小的窝,像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那个瞬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墨槿言没有看见。他正侧躺在小榻上,脸对着摇篮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已经睡着了。
槿白的嘴角恢复平静。暖阁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一深一浅两道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三更天前后,槿白醒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奶娘摸黑起身,把他抱起来喂奶、换襁褓。
槿白半梦半醒地吃完奶,重新被放回摇篮,整个过程没有哭,只是吃奶的时候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奶娘把他放下之后,俯身掖了掖被角。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槿白躺在摇篮里,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不是一闪而过的抽动,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挂在那里好几息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巴张着,露出粉色的牙床和一小截舌尖,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奶娘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转过身,朝小榻方向迈了一步:"大公子——"
话到嘴边,她停住了。小榻上,墨槿言蜷在薄被里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掌摊开,掌心放着一颗带青纹的白石子。
奶娘看了看大公子,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还在笑着的小公子。那个无声的笑容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然后慢慢收拢,槿白的嘴角落回原位,脸重新变得安安静静。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奶娘在摇篮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把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墨槿言伸出来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