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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头 那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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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水仙,墨槿言记得清楚。
那天夜里他睡得浅,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
他自己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赤着脚跳下床去翻柜子。
翠儿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大公子趴在衣柜前面翻衣裳,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了。
"大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墨槿言没回头,在柜子里掏了半天,拽出一件月白锦袍来,领口绣着几片竹叶纹,料子软软凉凉的,抱着回头对翠儿说:"穿这件。"
翠儿打着哈欠过来给他穿衣裳,墨槿言难得乖顺,伸手伸腿都配合,只是在系腰带的时候嫌系得松自己拽紧了一截,勒得小肚子微微鼓起才满意。
穿好他从脚踏上跳下来原地转了一圈:"好看吗?"
翠儿困得眼皮打架,给他扯出压了一角的袍摆:"好看,大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墨槿言没听出敷衍,蹬蹬蹬跑了出去,一路跑到大门口。
门房老陈正在扫台阶,忽然一个小人影从影壁后面钻出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老陈吓了一跳,看清是墨槿言赶紧放下扫帚:"大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门槛上凉,容易着凉。"
"没事。"墨槿言坐得板板正正面朝街口,"我等个人。"
"您等谁啊?"
"等江家来。"
老陈张了张嘴:"大公子,江丞相府上怎么着也得巳时前后才到,您回屋等着吧,人来了小的头一个跑去给您报信。"
"我不。"墨槿言把两条腿盘起来,"我就在这等。"
老陈劝不动,只好回门房里给他倒了杯温水。墨槿言捧着水杯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眼睛一直盯着街口的方向。
天色渐渐亮起来,早起的货郎推着车过去,挑着担子卖豆腐的从跟前走过,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不是江家的马车。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墨槿言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捧着空杯子噔噔噔跑回了内院,掀帘子闯进洛吟屋里。
洛吟刚醒正靠在床头由翠儿伺候着擦脸,看见儿子穿着一身簇新月白袍子气喘吁吁杵在床前,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娘,江伯母是不是不来了?""怎么这么问?"
"我等了半天了,街口一个人也没有。"
洛吟伸手让他过来,墨槿言爬上床坐到她旁边,洛吟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薄薄的汗:"帖子写得明明白白,怎么会不来。现在才辰时刚过,人家来串门做客,哪有天不亮就上门的?"
"那什么时候来?"
"怎么也要巳时。你回去再玩一会儿,等人来了娘让翠儿去叫你。"
墨槿言磨磨蹭蹭下了床,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他没回暖阁,又往大门口跑,跑到一半撞上一个人。
墨岳承刚从内院出来步子走得急,低头看见儿子穿着一件崭新月白袍子往前冲,一把拎住了他后领子。
墨槿言脚下一空在半空蹬了两下:"爹!"
墨岳承把他拎起来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你跑什么?"
"我去门口等人。"
"等谁?"
"等江伯母。"墨岳承沉默了一瞬,伸手拎着他后领子就把人提了起来转身往暖阁方向走。
墨槿言被他爹拎在半空手脚并用地扑腾:"爹!你放我下来!我要去门口等——"
"人来了自然会有人通传。"墨岳承步子不停,"你蹲在门口像个什么。"
他拎着儿子进了暖阁把人往榻上一放:"在这待着。"
墨槿言盘腿坐在榻上仰着脸看他爹:"那江伯母来了你让陈叔来叫我。"
墨岳承已经转身走了,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墨槿言冲着门口喊了一声,"爹你听见没有——"
外头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远了。
墨槿言瘪着嘴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扭头看向旁边的摇篮。
槿白还在睡,小脸安安静静地埋在襁褓里,呼吸声又轻又匀。
墨槿言爬过去趴在摇篮边上把下巴搁在边沿上看着弟弟:"弟弟,你今天醒得也太晚了。"
墨槿言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伸手从摇篮旁边的矮几上摸到那只拨浪鼓,对着槿白摇了两下:"弟弟你醒醒,今天有客人来,你表现好一点别一直睡。那个姐姐来看你,你到时候睁睁眼,别让人家觉得你长得丑。"
槿白的眼皮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被吵着了,墨槿言见他没醒又摇了两下,这次贴得更近,鼓面几乎要蹭到婴儿的鼻尖。
槿白的鼻子皱了皱嘴巴瘪了一下哼唧了一声,继续睡。墨槿言举着拨浪鼓愣了半天:"你怎么还不醒。你平时醒得挺勤快的,今天怎么这么能睡。"
他把拨浪鼓扔回矮几上,趴回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的仆妇洒扫已经结束了,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日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斜过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看了半天,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马车的轮子轧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响,门房老陈拔高了嗓门的通传——"江丞相府江夫人到——"
墨槿言蹭地从榻上弹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翠儿已经迎了出去,二门外面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江夫人先被人扶着下来了,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头上插了一根碧玉簪。紧跟着车帘又掀了一下,一个小小的人影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墨槿言看见江若渝落在地上站定,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穿了件鹅黄的短袄,下头是一条葱绿小裙,扎的还是双丫髻,髻上的绒花换成了两朵粉色的。她跳下来之后先回头跟她娘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扫了一圈院子。
墨槿言从窗台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外跑,跑到二门口忽然刹住了脚。江夫人已经进内院去了,翠儿在前面引路,江若渝一个人站在院子正当中低头看手里攥着的东西。
墨槿言整了整歪掉的衣领,又拍了拍前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这才从廊下迈出来。江若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把手里那根东西举了起来。
墨槿言走近了才看清楚——今天的是只糖老虎。老虎耳朵做得又大又圆,眼睛是两颗红豆嵌上去的,尾巴翘得老高,通体琥珀色,在日头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今天吃老虎。"江若渝把糖老虎递过去。
墨槿言接过来端详了一下:"老虎耳朵还在。"
"我还没吃呢,这次先给你咬第一口。"
墨槿言看了她一眼,低头在老虎耳朵上咬了一小口。糖是麦芽熬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焦香,抿了抿嘴,把糖递回去。
江若渝接过来在另一只耳朵上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站在院子当中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只老虎从耳朵啃到尾巴。啃到尾巴的时候,墨槿言说:"老虎尾巴最好吃,因为最细,糖最脆。"
糖吃完时两个人的手上都黏糊糊的,江若渝拿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墨槿言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用我的。"
江若渝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糖渣蹭在了他月白袖口上。墨槿言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琥珀色的印子,没说什么,领着她往暖阁走。
"你弟弟呢?"
"在屋里睡着呢,我叫他半天他都不醒。"
两人进了暖阁,槿白还在摇篮里睡着,姿势和出门前一模一样。墨槿言趴过去拍了两下摇篮沿:"弟弟,若渝来看你了,你睁大眼睛让她看看。"
槿白的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了。墨槿言大喜:"你看!他睁——"话还没说完,槿白又把眼皮闭上了。
墨槿言愣在原地:"他刚才睁了!真的,刚才睁了,你看见没有?"
江若渝摇头:"我只看见他闭上了。"
"他先睁了!睁了一下才闭的!"墨槿言急了伸手要去戳弟弟的脸,江若渝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别戳他。"
"可他刚才睁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看?"墨槿言张了张嘴语塞,瞪着眼睛看着摇篮里重新睡过去的槿白,婴儿的小脸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在梦里得意。
墨槿言瞪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故意的。"
江若渝松了他的袖子,趴在摇篮另一边往里看。槿白的睫毛又长又密,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江若渝盯着那道红印看了半天:"他脸上有个印子。"
"我压的。"墨槿言没好气地说。
两个孩子趴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槿白打了个小哈欠,嘴张得圆圆的,然后又睡沉了。江若渝直起腰来:"他又睡了。"
"他一天睡好多次。"
"那他醒着的时候干什么?"
墨槿言想了想:"吃奶。"
"还有呢?"
"哭。"
"还有呢?"
"看我。"墨槿言挺了挺胸。
江若渝看了他一眼:"看你干什么?"
"我好看。”
"你不好看。"
"我好看!"
"你上次说你弟弟丑,你自己也差不多。"
"我比他好看!"
"你俩长得一样。"
墨槿言愣住了,张着嘴站在摇篮前面消化了好一会儿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了看弟弟——婴儿的脸比刚生时白净了许多,眉眼淡淡的,鼻子小嘴小,跟他的……他凑近窗台上的铜镜照了照又回头看了看弟弟,好像……是有点像。
江若渝在旁边补了一刀:"一个圆的,一个扁的,反正都是小的。"
墨槿言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比他大。”
"你就比他大两岁,以后他就跟你一样大了。"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敲在墨槿言脑门上。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弟弟会长大,会跟他一样高一样大。
到时候他就不能再说"我是哥哥所以你要听我的"也不能再说"你比我小所以你不能抢我的"了。
墨槿言趴在摇篮边上看着槿白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忽然觉得有点烦,这个现在只会吃奶和睡觉的小东西,以后居然要长得跟他一样大。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以后跟我一边大了,我就不能当他哥哥了。"
"你本来就是他哥哥,跟他一边大也是他哥哥。"
墨槿言想了想:"那他是怎么长的?他吃什么能长这么快?"
江若渝也想了想:"我娘说他喝奶。"
"喝奶就能长?"
"不知道,你问奶娘。"
墨槿言决定以后盯着槿白的奶量,不能让他喝太多了。
里间传来洛吟和江夫人的说话声,隔着珠帘听不真切,只能听见零零碎碎的笑声。
墨槿言和江若渝各自趴在摇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地看槿白睡觉。
后来江夫人出来了,走进暖阁先看见两个孩子趴在一左一右摇篮里睡着一个,笑了一声弯腰看了看槿白,轻轻抚了抚婴儿的额头:"这孩子长得真快。"槿白的睫毛颤了颤,这回没醒。
江夫人直起身,牵起江若渝的手:"走了,跟娘回家。"江若渝被牵到门口回头看了墨槿言一眼,墨槿言还趴在摇篮边上,从槿白脸上抬起目光对上她的。
"我下次还来。"
"来的时候带糖。"
"那你带石头。"
"为什么带石头?"
"我上次带糖兔子这次带糖老虎,你也吃了,你什么都没带。"
墨槿言想了想:"那我找个好看的。"
"别找丑了。"
"不丑!"
江若渝笑了一声,被她娘牵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渐行渐远。
墨槿言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江夫人上了马车,江若渝踩着脚凳爬上去,车帘落下来,青帷马车骨碌碌地驶出了门。
院子里又安静了。墨槿言回到摇篮边上蹲下来看着槿白,婴儿睡得安稳,小嘴微微撅着,呼吸匀匀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鼻尖:"弟弟,你以后跟我一边大了,你还会叫我哥哥吗?"
墨槿言把手收回来把下巴搁在摇篮边沿上,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即便弟弟以后长得跟他一样大,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先来的,先来的就是哥哥。这个道理,他说了算。
那天傍晚,洛吟发现墨槿言蹲在院子里捡石头。他沿着石榴树根转了一圈,蹲下来拨开碎石子,专挑那些圆溜溜的、表面光滑的青石子往外拣,拣一颗就在衣摆上擦擦对着日光看两眼,再揣进袖子里。
"你捡石头做什么?"洛吟站在廊下问他。
"有用。"
"什么用?"
"每次若渝来,她带糖。她说我什么都没带,她说的对。"
洛吟靠在廊柱上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
墨槿言在院子里蹲了很久,直到夕阳沉到西墙根底下,天色暗得看不清石头的颜色,他才攥着袖子里沉甸甸的一把青石子站起来。
他回到暖阁,槿白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喂奶。墨槿言走过去看了一眼,在摇篮边上站定,把袖子里最圆的一颗青石子掏出来,放在摇篮靠墙的那一侧。
槿白喝完奶被放回摇篮时,小手软软地摊在襁褓外面,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那颗凉丝丝的石子。
墨槿言趴在摇篮边沿上,看着弟弟的手覆在那颗青石子上,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个先给你。等我再捡一颗更好的,再给若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