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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叫哥哥 天光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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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墨岳承已在院中站了一刻。
他昨夜没怎么睡。
他起手时极慢,枪尖自右而左划出一道弧,随即陡然一转,枪花炸开,破风声鹤唳。
三十六路枪法走完,墨岳承收枪而立,额间不见汗,呼吸平稳。他握着枪杆,侧耳听了听——回廊那头有脚步声,细碎而急促,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墨岳承将银枪靠上兵器架,转过身。
墨槿言披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小氅,带子没系,跑起来衣摆往后飘,像只炸了毛的雀儿。他跑过回廊拐角,头也不偏地扎进了暖阁。
墨岳承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便走向书房。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一进门便是一股暖烘烘的奶香气。槿白还在睡,小脸侧在一边,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做梦在吃什么东西。墨槿言趴在摇篮边上,两条腿悬在脚踏外面晃荡。
"大公子,您今日怎么这么早?"丫鬟迎上来。
"我来看看弟弟醒了没有。"
"小公子还要睡一阵呢,昨晚二更天醒了,吃了顿奶才睡的。"
"谁喂的?"
"王奶娘。"
"王奶娘……就是左边脸上有颗痣的那个?"
"对。"
墨槿言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槿白的襁褓边缘,指尖碰到红缎子上绣的如意纹,沿着纹路来回摩挲了两遍。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槿白动了动眼皮,慢吞吞睁了眼。墨槿言凑上去做了个鬼脸,把舌头伸出来歪在一边。槿白没什么反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是不是饿了?"
"是该喂奶了。"丫鬟转身出了暖阁,不一会儿领着两个奶娘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李奶娘,三十来岁,身材高挑,脸盘圆润白净。后面跟着王奶娘,比李奶娘矮半个头,左边颧骨上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
墨槿言把两个奶娘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得跟他爹一模一样。李奶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弯腰去抱槿白的手停在半空:"大公子……奴婢抱小公子去喂奶?"
墨槿言没让开。他歪着头又看了两圈,转身噔噔噔跑了出去,一路跑到前院书房。墨岳承正坐在案后看军报,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儿子气喘吁吁地杵在门口。
"爹,我觉得李奶娘不够胖。"
墨岳承放下笔:"什么?"
"王奶娘胳膊这么粗,"墨槿言把两条胳膊圈起来比了个圆,"李奶娘的胳膊就这么细,"又把胳膊圈小了一圈,"弟弟吃不饱。"
墨岳承面无表情:"两个奶娘都是你祖母挑的,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墨槿言站在书案前瞪了他爹一会儿,哼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出去。
奶娘歇息的地方在暖阁东边一间小耳房里。墨槿言搬了把比自己还高的椅子,吭哧吭哧拖到廊下正中间,面朝耳房门口放下,爬上去坐好,双手抱胸。
丫鬟追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大公子端坐廊下,神色肃然,活像升堂问案的青天大老爷。
"大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我观察。观察哪个奶娘好。"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奶娘先出来了,一抬头看见廊下坐着个小人儿正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大公子?"墨槿言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扫回来,一言不发。李奶娘狐疑地走了。
又过了一刻钟,王奶娘喂完槿白从暖阁里出来,远远看见廊下坐着个小人儿,走近了发现是墨槿言,笑着蹲下来:"大公子在这儿坐着呢?外头风大,当心着凉。"
王奶娘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齿,右边门牙旁边那颗比别的牙宽了一点点,和旁边那颗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缝隙。
墨槿言在心里记下了。等两个奶娘都走完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丫鬟赶紧上去扶:"大公子,看出来了?"
"王奶娘笑的时候牙缝太宽,弟弟看了会怕。"
"大公子……小公子才几天大,根本看不清……"
"我看清了。"
墨槿言扔下四个字,转身大步走进了暖阁。槿白刚吃饱,醒着,灰蓝色的眼珠漫无目的地转动。
墨槿言把脸凑过去,神情郑重:"弟弟,我刚才帮你看了两个奶娘,一个不够胖,一个牙缝太宽,都不怎么好。不过没办法,府里就这两个,你先吃着。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找更好的。"
槿白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墨槿言把这个当成回应,又把脸凑近了一点,对着弟弟一字一顿地念:"哥——哥——"
槿白眨了下眼。
"哥——哥——"墨槿言把嘴巴张得老大
"跟我念,哥——哥——"
槿白没有出声,嘴里冒了个泡泡。
"不对,用这里念。"墨槿言伸出食指点了点弟弟的嘴唇。
婴儿被他戳得皱了皱鼻子,一副要哭的样子,墨槿言赶紧收回手:"好好好,不戳你。你自己念。"
他把下巴搁回摇篮边上,对着弟弟念了一遍又一遍,从哥哥念到哥,再从哥念到哥哥,嗓子都念干了。
弟弟始终没发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偶尔哼唧两声。墨槿言就这么念了一下午,丫鬟进来换了两回茶,给他端了一碟桂花糕,他一边吃一边念,糕饼碎屑掉了一前襟。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弟弟睡了两觉又醒了两回,墨槿言还在念。
槿白又睡着了。墨槿言拖着发麻的腿去找洛吟。
洛吟正在看一本账册,见儿子进来,先看见他前襟上黏的糕饼渣,又听见他开口时沙沙的嗓音,忍不住笑了:"你嗓子怎么了?"
"我叫了一下午,教弟弟喊哥哥。""那他叫了吗?"
"没有。"墨槿言把脸埋在洛吟的胳膊里,"娘,我教了他一下午,他怎么还不会?"
"你弟弟才几天大。起码要一岁左右才能开始冒话。"
墨槿言沉默了一会儿,小脑瓜子在算日子,算了半天,表情逐渐垮下来:"一岁……那也太久了。"
"久也得等。你小时候也是一岁才开始叫娘的。"
"那我叫的第一声是什么?""你叫的是爹。"
"为什么?明明娘抱我比较多。"
"因为你爹那时候在打仗,你听多了就会了。"
墨槿言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忽然翻了个身,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不教了,我等他自己会。"
"你教了他一下午,他一句没学着,你气馁了?"
"不是气馁。我刚算了一下,从现在到他一岁还有三百多天。我要是每天教他一下午,嗓子就废了。等他会叫哥哥的时候,我就说不出话了,白教。"
洛吟看着他,一时没接上话:"你这脑子,到底随了谁?"
"随爹。陈叔说我跟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爹可没你这么能说。"
"那是他不想说。他要是想说,肯定比我能说。"洛吟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娘,那弟弟一岁之前我要跟他玩什么?"
"你摸摸他,跟他说说话,他就能听到。”
"他又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他知道有人陪着他,就行了。"
"那行吧。"墨槿言从床上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娘,那个王奶娘——李奶娘牙缝没有问题但不够胖,王奶娘够胖但是牙缝太宽。我建议你让她们俩加起来匀一匀。"说完便跑出去了。
洛吟愣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这到底随了谁?"
黄昏时,小厮捧着一封洒金信笺一路小跑进内院,在暖阁外头被翠儿拦了下来。翠儿接过帖子,转身掀起帘子进屋。
洛吟靠在床头喝粥,一碗粳米粥里搁了两颗红枣,熬得米油都浮在表面。产后食欲一直不旺,这碗粥总要喝上小半个时辰。
"夫人,江府送来的。"翠儿双手将帖子递上。洛吟放下粥碗,接过帖子翻开。封面上"江府"二字端正,翻开内页,字迹是江夫人的手笔,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得闲,来陪妹妹说说话。"
洛吟看完笑了:"江姐姐这是怕我拘礼。她若是正正经经写个拜帖来,我还得正正经经回一个。她偏不写,只写'说说话'三个字。"
"江夫人和夫人向来亲近,您坐月子这些日子,江夫人隔三差五就打发人送补品来。"翠儿端着粥碗搅了搅,让沉在碗底的红枣翻上来。
"是她体恤我。"洛吟想了想,"回说——明日备好茶,等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又被洛吟叫住:"再添一句,说槿白这几日比刚出生时胖了些,让她来好生看看。"
翠儿笑着应下出去了。暖阁里安静下来,洛吟端着粥碗又喝了两口,槿白躺在她身侧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指尖触到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外头传来靴子踩青砖的脚步声,墨岳承掀帘进来,腰间束着玄色革带,一头墨发用玉冠束得整齐,一看便是要出门。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要出门?"
"兵部议事。"墨岳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粥碗,"又喝不完?"
"慢慢喝。"洛吟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帖子递给他,"你看,江姐姐送来的。"
墨岳承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她手边:"江夫人是个妥当人。"
"她明日来,说陪我说话……她若来,怕是会把若渝带上。"
墨岳承"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前又停了一步,侧过头说:"看着槿言,别把人家姑娘惹哭了。"
洛吟在背后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儿子不惹姑娘哭。"
墨岳承没接话,走了。
帖子的事是翠儿跟墨槿言说的。
彼时墨槿言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戳蚂蚁洞,蚂蚁们排着队被扰乱了阵脚,几只扛着饭粒的工蚁在洞口打了好几个转也找不到路。
翠儿端着茶从他身后经过,顺口说了一句:"大公子,明日江家要来做客。"
墨槿言的树枝停在半空,猛地站起来跑过去拦住翠儿:"江家?哪个江家?"
"就是江丞相府上呀,夫人娘家那边的世交。"
"那个吃糖兔子的妹妹来不来?"翠儿低头看着大公子仰起来的脸,忍不住笑了:"江丞相府只有一位小娘子,若渝姑娘。夫人跟江夫人走动这些年,若渝姑娘每次都跟着来,明日应当也会来。"
墨槿言"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声调往上跳了一下又落下来,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什么。
他把手里的树枝扔了,转身往暖阁跑。翠儿在后面喊手脏先洗洗,他已经一头扎进了暖阁里。
他跑到摇篮边,手撑着边缘往里看。槿白刚吃完奶不久正睡着,小脸朝一边侧着,嘴角干干净净,两只手举在脑袋两侧攥成松松的小拳头,脚丫子从襁褓底下伸出来半截。
墨槿言把沾了泥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去碰弟弟的脸:"弟弟,明天有人来看你。那个姐姐叫若渝,比我小一点吧,反正跟我差不多大。她上回来看你,说你丑。"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弟弟的脸,婴儿的皮肤比洗三那天白净了许多,眉毛淡淡的,鼻梁还没长起来,小嘴像一颗小小的菱角。
说不上多好看,但也不丑。
"你别理她。你长得好看的。"墨槿言盯着弟弟看了半天,又改口:"其实你也没那么好看,但比刚生出来的时候好看了一点。刚出生那天你真的好丑,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我给你留了面子,当时没当你面说。不过现在好多了,现在像人了。"
槿白眼皮动了动,好像要醒。墨槿言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在摇篮边上:"明天她来了,你睁睁眼给她看看。你变好看了,让她知道你不丑。那天只是你刚生出来,没长开。"
槿白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你醒了!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是不是?"
"你明天一定得睁眼,听见没有?"墨槿言把食指伸过去,轻轻点了点弟弟的鼻子,"让她看看你。"
槿白打了一个嗝,很小的一声,像嘴里冒了个气泡。墨槿言盯着他看了两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你答应了。"
翠儿端了温水进来给他洗手的时候,大公子正趴在摇篮边上絮絮叨叨——明天若渝来了你不要怕,哥哥在旁边,她要是再说你丑我就瞪她,但你也不能哭,哭了就不威风了。
翠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过来把大公子两只手仔仔细细搓了两遍:"大公子,您明日是不是想跟若渝姑娘玩?"
"也不是想跟她玩,"墨槿言把洗干净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我就是问她记不记得糖兔子的事。上回她把糖兔子的耳朵咬了问我吃不吃,我还没吃呢,就被我爹拎走了。明天她要是带糖来,我得抓紧吃一口。"
"您就惦记这个?"
"也不全惦记这个。我还惦记让她看看弟弟。她上回说弟弟丑,我不服气。"
翠儿笑着端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墨槿言已经把下巴搁在摇篮边沿上,对着熟睡的弟弟轻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机密大事。
槿白没有醒,小嘴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墨槿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翠儿,明日江伯母来了,我娘会不会一直跟她说话不理我?"
"那怎么会,您跟若渝姑娘在院子里玩就是了。"
"那弟弟呢?"
"小公子自有奶娘看着。"
墨槿言转头对着槿白说:"那你明日在屋里好好睡,我跟若渝玩一会儿就回来看你。你别哭,哭了奶娘抱你,我看不着。你要是不哭,明天下午我让翠儿给你拿那个拨浪鼓。”
他跳下脚踏走到窗台旁边踮脚看了看那盆水仙,叶子长得又直又挺,中间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翠儿,等花开了,摘一朵放在弟弟枕头边上。"
"为什么?"
"香。香了睡得更香。"
翠儿应了声好。
墨槿言一个人站在窗台前面,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水仙的花苞。他想,明天若渝来了他得告诉她两件事——弟弟变好看了,还有那只糖兔子他还没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