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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璧无瑕 那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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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里,墨槿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都是去暖阁看弟弟。
槿白睡得沉,他就趴在旁边等;槿白醒了,他就把拨浪鼓摇两下,看他眼珠子跟着转。
然后就到了洗三那天。
按规矩洗三不过是个小礼,办在自家宅子里,请亲近的几家来观礼便罢,可这回不同——一清早,东华门开了之后,头一波出宫的阵仗赫然打着明黄伞盖。
皇帝来了。
消息传进内院时,洛吟靠在床头喝红枣桂圆汤,一口呛在嗓子里,呛了半晌才缓过来。
“穿朝服吗?”她问身边的奴婢
“国公爷已经换了。”
洛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中衣,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槿白,婴儿今天穿了件大红缎子小袄。
“给槿白裹严实些,别让风吹着。”
墨槿言一早被奶娘从被窝里薅出来,换了件水蓝锦袍,腰带勒了又勒,才勉强挂住。
他皱着眉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下人们来来回回搬东西——暖阁里的紫檀屏风被挪开了,堂屋正中摆了一张金漆长案,案上供着碧玉金瓶,旁边整整齐齐列着12只小铜盆,盆沿镶银,盆底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
“摆那么多盆干什么?”他拽奶娘袖子。
“给小公子沐浴用的,十二盆水,一盆一盆洗,洗一盆添一句吉祥话。”
“谁添?”
“司仪的嬷嬷添。”
“那我呢?”
“您坐在旁边看着就成。”
墨槿言撇撇嘴,转身看见陈虎站在廊下,正跟几个亲卫交代什么。他跑过去问:“陈叔,我爹呢?”
“国公爷在门口迎驾呢,大公子,别乱跑,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
“大人物有多大?”
“和你父亲差不多,或者比你父亲大。”
墨槿言“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在廊柱旁边往大门口张望,看见影壁后面乌压压的一片人,红绸灯笼从院门口一路挂到二门,风一吹,穗子窸窸窣窣的晃。
不多时,前院穿来唱名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墨槿言探出半个脑袋,他见过皇帝,过年时墨国公府进宫朝贺,远远的瞧见过一回,那时皇帝坐在高高的金座上,隔得太远,只看见一身明黄。
这回近了。
墨岳承在前面引路,皇帝一行转过影壁,墨槿言终于看清楚了,皇帝生的白净,眉眼温和,看着比他爹年轻几岁,身上那件明黄龙袍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金光,皇帝身边走一女子,穿耦荷色凤纹宫装,头上一只赤金衔珠凤叉,步子不快不慢,仪态端方。
皇帝皇后进了正堂,其余勋贵依次入内,墨槿言躲在偏厅的帘子后面,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前面走过,有穿绛紫圆领袍的武官,有穿绯色官服的文臣,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大人牵着。
他看见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走在文官队伍里。
那个小姑娘和他差不多高,她走的慢,左手被一个青山中年男子牵着,右手握着一个糖人,糖人是兔子形状,耳朵缺了一只。
墨槿言忽然想起来,这人是。
江丞相,江淮
他爹跟他提起过,说江伯父和墨家是世交,江伯父的祖父跟墨家老太爷是同年进士,两家三代交好,墨槿言没太记住这些,他记住的是糖人。
那小姑娘走到偏厅帘子跟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帘子缝里,墨槿言的眼睛。
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瞬。
小姑娘把缺了一只耳朵的糖兔子从嘴里拿出来,朝他扬了扬:“你看,兔子的耳朵被我吃了。”
墨槿言掀开帘子走出来:“好吃吗?”
“甜的。”小姑娘把糖兔子递过去,“你要尝尝吗?”
墨槿言刚伸手,后领子被人一拎。
“江伯父。”墨岳承朝江淮拱了拱手。
江淮笑着回礼:“墨兄,这就是你家大公子?”
“是,槿言,叫人。”
墨槿言规规矩矩的朝江淮行了个礼:“见过江伯父。”又转向旁边的小姑娘,卡了壳——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叫江若渝,你叫什么?”
“墨槿言。”
“哪个槿?”
“木字旁,右边一个堇。”
“哪个堇?”
墨槿言答不上来了。
江若渝咬着糖兔子想想:“是不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土的那个堇?”
“对对对。”墨槿言猛点头。
“那你名字好听,我爹给我起的时候翻了半天的书,最后翻到一个渝字,说是忠贞不渝的意思,忠不忠贞的我不懂,反正我就知道糖兔子。”
她把剩下半截的糖兔子又啃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墨槿言看着她吃糖,嘴里也开始泛起甜味。他舔了舔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堂那边传来嬷嬷的唱声:“吉时到——,请小公子——”
洗三要开始了。
正堂里金漆长案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皇帝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里。皇后坐在他身侧,其余人按品级依次位于两旁。墨岳承站着案前,手里抱着裹着红缎襁褓里的槿白,婴儿方才被奶娘喂过一顿,此刻睡得正沉,小脸在红段子里显得格外白。
司仪的嬷嬷是从宫里拨下来的,姓孙,50来岁,一张圆脸笑盈盈的,她将12只铜盆按次序排好,每只盆里都是温热的水,水面浮着艾草,桃枝,红枣。
“第一盆——洗心明目,聪慧通达”
孙嬷嬷从墨岳承手中接过槿白,解开红缎襁褓,将他小心的拖在臂弯里,婴儿光溜溜的身子碰了水,眉头一皱。孙嬷嬷用软棉帕蘸了水从头顶慢慢淋下来。
“第二盆——洗骨生髓,健康成长”
槿白这回皱了小鼻子,哼唧一声,拳头握起来,旁边围观的夫人们笑了。有人小声说:“瞧这攥拳的劲头,像国公爷。”
“第三盆——洗去病灾,百邪不侵”
槿白终于哭了。孙嬷嬷不慌不忙,手上的动作又轻又快,一边洗一边念:“哭一哭,长一长,哭声越响福越长。”
皇帝在座上:“朕记得槿言洗三的时候,哭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墨岳承面上不动:“那日微臣在城外练兵,没听见。”
“你自然是没听见,朕听见了。”
满堂哄笑。
墨槿言站在人群后面,他挤不进人群,只能站在后面,从大人们的腿缝里往里看,他看见弟弟被孙嬷嬷翻过来,翻过去,像块搓洗的帕子,盆里的水一盆一盆换,从清水变成微微泛黄的艾草汤,槿白哭的脸都皱了,小身子直打颤,而每哭一声,旁边就有嬷嬷应一声吉祥话。
他觉得弟弟怪可怜的。
“你弟弟在洗澡吗?”江若渝不知何时挤到他旁边,嘴里的糖兔子已经吃完,手指头黏糊糊的。
“洗三,都这样的。”
“你洗过吗?”
“当然洗过。”
“那你记得吗?”
“……”墨槿言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那你弟弟也不会记得。”
墨槿言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第十盆的时候,槿白忽然不哭了。
他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瞳孔茫然的望着上方,似乎被洗蒙了。孙嬷嬷趁机把最后两盆一起弄了,然后念了两句吉祥话,利落的将他裹回红缎襁褓里,奉还墨岳承。
“礼成——”
皇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墨岳承前面,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槿白,婴儿的脸蛋还挂着水珠,睫毛湿漉漉的,倒是不哭了,只是愣愣的瞪着虚空。
“这孩子眉眼像你,恐怕脾气也像你。”
“但愿比他兄长省心些。”
“怎么,槿言又惹祸了?”
“那倒没有。”
皇后也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锁,亲手系在槿白襁褓的系带上。玉锁雕着如意云纹,背后刻了个安字。
“这是本宫给孩子的。”
墨岳承躬身谢恩。
堂中又是一阵道贺声。几位武勋依次上前,各自备了礼——金银,长命锁,文房四宝,林林总总摆了一案,江淮走在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幅字写了四个字,白璧无瑕
“送给槿白贤侄,”江淮笑着拱手。
墨岳承接过字幅:“江兄有心。”
江若渝从墨槿言旁边钻出去,跑到她爹腿边问:“爹,你写了什么?”
“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白璧无瑕。”
“什么意思?”
“就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瑕疵。”
江若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墨槿言,墨槿言也正在看她,两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瞬,江若渝冲他吐了吐舌头。
人群渐渐散了。皇帝皇后先走,其余勋贵随后,墨岳承在二门口送客,墨槿言跟在身后。
送完几拨客人,江淮最后出来。他牵着江若渝走到门洞前,与墨岳承拱手寒暄。
江若渝趁两个大人说话的工夫,从她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扯了扯墨槿言的袖子。
“墨槿言。”
“嗯?”
“你弟弟好丑。”
墨槿言把袖子拽回来:“他不丑。”
“脸皱皱的,像核桃。”
“你才像核桃。那是我弟弟,我爹说我刚生出来也那样——他比我好看多了。”
江若渝想了想:“那你刚生出来得有多丑啊。”
墨槿言气得耳朵尖发红。
“渝儿,不可无礼。”
江若渝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她爹身后。
墨岳承笑着摆了摆手:“小孩子家,哪有那么多规矩。”
江淮也笑了,朝墨岳承拱了拱手。两个大人之间一个眼神,多年世交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等送完最后一批客人:“爹,江伯父写的那个字好看吗?”
“好看。”
“比陈叔的字好看?”
“比你好看。”
“我还没写呢。”
“那等你写了再说。”
墨槿言哼了一声,跑回内院去了,他跑进洛吟屋里,槿白被放在他身侧,正安静的睡着。墨槿言爬上床。
“娘,今天好多人。”
“嗯。”
“皇帝来了,皇后来了,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
“以后慢慢就认识了。”
墨槿言伸出手用纸被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弟弟,你今天被洗了12遍,好惨。”
“但我今天替你挡了很多人看,他们在后面挤来挤去,我都没让他们挤到你。”
他顿了一下,回头问:“娘,我厉害吧?”
洛吟摸了摸他的头:“厉害。”
墨槿言心满意足的趴下来,把脸贴在槿白旁边。
“弟弟,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糖兔子。”
他想起江若渝咬掉的那只耳朵,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买两只,一只吃一只看。”
槿白早就睡沉了。墨槿言打了个哈欠,把脸往弟弟襁褓边上蹭了蹭,没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墨岳承把“白璧无瑕”四个字挂在书房墙上。他看了那幅字许久,说:“江兄的字,写得真好。”
“可惜白璧无瑕这四个字,生在乱世,就是催命符。”
窗外起了风,吹灭了案头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