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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回来的 槿白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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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白会跑之后,墨槿言的日子就再没有消停过。
那小子像是把前几个月攒的劲儿全用在了腿上。起初还扶着墙,没几日便松了手,又没几日,已经能追着墨槿言从暖阁一路跑到垂花门。
跑起来脚底不稳,两只胳膊张得老开,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鸡崽,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哥——等——等等——”
墨槿言回头看他,故意放慢脚步。槿白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慢点跑,摔了又哭。”墨槿言扶住弟弟的肩。
槿白仰起脸,额头上汗津津的,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没哭。”
“上回谁摔了?膝盖青了好大一块,晚上还哭醒一回。”
“没哭。”槿白嘴硬,又往哥哥怀里拱了拱,“哥,抱。”
“不抱,你重了。”
“抱。”槿白不撒手,两条胳膊环住墨槿言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就一下。”
墨槿言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弟弟抱了起来。
确实重了。他抱得有些吃力
从垂花门到内院,不过几十步路。槿白趴在他肩头,安静下来,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颈侧。
“你以后不能总让我抱。”墨槿言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人了。”
“不是大人。”槿白含含糊糊地说,“是弟弟。”
墨槿言没接话。他心想,弟弟也当不了多久了。
等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要跟我一样,坐到书桌前面去了。
温微是在槿白刚过完一岁半的时候来的。
那天洛吟难得郑重,把墨槿言叫到正房,让他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让翠儿重新给他梳了头。
墨槿言不习惯。他向来最烦这些,但看洛吟面色比往日凝重,也就忍了。
“从明日起,你跟着温姨读书。”洛吟站在他面前,替他整了整领口。
“温姨是谁?”
“娘从前的手帕交。她家里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位翰林,后来家道中落,日子清苦。娘帮过她几回,她记着这份情,如今愿意来教你读书。”
墨槿言似懂非懂:“她凶不凶?”
洛吟笑了:“你见了就知道。”
温微来的那天,穿一件素青的衫子,外头披了条旧的月白披风。人很瘦,站得却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多少年也没弯下去的竹。
她进了门,先向洛吟行了礼,又低头看站在旁边的墨槿言。
“这是槿言。”洛吟轻声道,“往后便托付给你了。”
温微蹲下来,视线与墨槿言平齐。她没说“好乖”之类的话,只问:“你怕不怕读书?”
墨槿言摇头。
“读书不是摇头就算的。”温微直起身,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明日巳时,带你来认字。认了字,就要守规矩。”
说完,又转向洛吟,补了一句:“他眉眼像他父亲。”
“是。”洛吟应了一声。
墨槿言抬头去看她,觉得这位温姨说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用秤称过。
温微教书的地方安排在墨岳承的书房。
那间书房久无人用,案上的墨干成了一小块,窗纸是前些日子新换的。温微每日巳时准时到,教墨槿言读《三字经》。
她讲书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拆开讲,讲到“子不学,非所宜”,就会停下来说:“子不学,就不成器。你既是国公府的长子,更要做出个样子来。”
墨槿言原以为她会像传说里的先生那样凶。可温微从来不凶。
她只是温温地看你一眼,不说话,你就会自己把坐歪的身子转正。
有一回,槿白摇摇晃晃地跑进书房,仰着脸喊:“哥,陪、陪我玩。”
墨槿言正练字,头也不抬:“等我写完。”
槿白不干,伸着两条胳膊去拽他袖子。墨槿言手一歪,纸上落了个大墨点。
温微走过来,把槿白从墨槿言身边拉开,没恼,只说:“二公子,等大公子写完这一页,再带你去玩。”
槿白仰头看她,愣了一会儿,竟真的不闹了,只往地上一坐,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哥哥写字。
后来温微对洛吟说:“二公子秉性刚直,但极听劝。大公子性子里有韧劲,是能下苦功的人。”
洛吟问:“他们将来……能走多远?”
温微沉默了一会儿,说:“路是他们的,我只是教他们怎么走。”
第二封信到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
信差披着蓑衣站在门口,门房老陈接了信就往正房送。
洛吟那天正给槿白缝一只开线的小布老虎,听见翠儿说“夫人,有信到了”,针尖猛地扎进了指腹。
她没出声,把手指往唇边抿了抿,伸手接过来。
信比上一封厚了一点。她拆开,抽出那张纸。信上写着:
“安。战事尚可,勿忧。冬日难行,恐不能归。照看好两个孩子。”
落款仍是那个“岳”字。
洛吟把信看了两遍,又看第三遍,最后折起来,按在胸口。
墨槿言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潮气:“娘,是不是爹爹的信?”
“嗯。”
“他说什么了?”墨槿言踮着脚,眼睛直直盯着她手里的信纸。
洛吟说:“战事尚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信上没说。”
墨槿言“哦”了一声,显然有些失望。他等了很长时间,就等来这四个字。
“那他写我了吗?”
洛吟把信展开,指着上面那行字:“写了,让你照看好弟弟。”
墨槿言凑过去看,只认得“安”“不”“子”几个字。他指着“照”字问:“这个念什么?”
“照。照看,就是看着、护着。”
墨槿言把那个字记下了。
他转身跑回暖阁,拉着槿白说:“爹爹写信了,说让我照看好你。你以后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槿白正把一块积木往嘴里塞,闻言抬头,口水滴滴答答:“哥,我听话。”
“不是用嘴说,你要真听。”
“真听。”槿白点头,点得十分郑重,差点把口水甩到墨槿言脸上。
墨槿言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
那天夜里,雨停了。
洛吟睡不着。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
桌上一盏灯没点,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薄薄一层,照得地上青砖发白。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从袖中抽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她白天反复摩挲过的。
她没有再展开,只拿在手里,轻轻用拇指抚着纸角。
外头很静。
只有更夫从巷口走过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想起许多年前,墨岳承第一次出征时,也是秋天。
那时候还没有槿言,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等,等。
后来他回来了,带了一身伤,和一只从北境带回的拨浪鼓。
他说:“以后孩子用得上。”
现在槿言已经用过了那只拨浪鼓,槿白也玩了好些日子。
可那个把拨浪鼓带回来的人,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洛吟在窗边坐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叹气。
她只是坐着。
直到月亮从西墙慢慢升到中天,清光照进窗来,落在她手边那封信上。
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把信收进木匣,起身回了内室。
里间,两个孩子的呼吸从暖阁那边传来,一深一浅,安稳得像两只不知愁的小兽。
洛吟站在门槛处,听了一会儿。
“会回来的。”她低声说。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进了无光的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