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抓周 三月初九, ...
-
三月初九,天晴得透亮。
花厅里一早就收拾齐整了。南窗大开,光从外头斜进来,把那张红漆大案照得发亮。案上铺着簇新的红毡,毡角压着四只铜镇纸,上头摆满了各色物件,琳琅满目,热热闹闹。
洛吟站在案前,一样一样又看了一遍。
文房四宝摆在最左边,书是墨槿言小时候抓过的那本《三字经》,边角都翻软了。
旁边依次是青玉小算盘、木雕官印、鎏金长命锁、几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还有一柄墨岳承留下的旧刀鞘,黑漆铜箍,搁在一堆鲜亮物件里,显得格外沉。
那柄小木剑,是墨岳承走之前亲手削的。削了三个晚上,木料是院后一棵老枣树,削完又拿细砂纸磨了又磨,剑柄处用刀尖刻了一个小小的“白”字,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洛吟把木剑摆在官印旁边,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放到了刀鞘边上。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案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那柄木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夫人,江家的马车到巷口了。”翠儿从外头进来禀。
洛吟“嗯”了一声,整了整衣襟:“迎进来吧。”
墨槿言今日起得极早。他自己穿好了衣裳,跑到暖阁看弟弟。
槿白被奶娘按着洗了脸,换了身大红刻丝小袄,领口一圈细白绒毛,衬得脸愈发白净,像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阿白,你今天要抓周了。”墨槿言凑到弟弟面前,神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槿白正低头玩自己脚上的小虎头鞋,听见哥哥叫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你别光笑。”墨槿言伸出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听我说,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案上摆了好多东西,你抓什么,以后就做什么,知道吗?”
槿白歪着头:“周?”
“不是周,是抓周。”墨槿言叹了口气,觉得跟一个快一岁的小娃娃讲道理实在费劲。他想了想,换了个更直接的法子:“等会儿我把你抱上去,你什么也别管,就抓那本书,听到没有?书,就是那个……那个方方的,会翻的。”
槿白眨了眨眼,伸出小手去抓哥哥的衣襟:“哥。”
“不是哥,是书!书!”
“哥。”槿白又叫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
墨槿言泄了气:“算了,你看着办吧。”
他嘴上这么说,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至少别抓算盘,你以后要是抓了算盘,就会变成管账的。管账有什么好,整天对着一堆数,烦也烦死了。”
江若渝跟在她娘后头进来,一双眼睛先往花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墨槿言身上。
“墨槿言。”她喊了一声。
墨槿言回头,看见她今天穿了件淡青的小袄,头上还簪了朵小绒花,跟上次那朵粉色的不一样,这朵是黄的,小小的,像刚开出来的迎春。
“你来看我弟弟抓周?”
“我娘说让我来看看。”江若渝走到他旁边,仰头往案上看,“你弟弟抓什么了?”
“还没抓呢。”墨槿言说。
江若渝“哦”了一声,目光在案上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忽然指着那柄小木剑问:“那是你弟弟的?”
“我爹给他削的。”
“你爹不是去打仗了吗?”
“走之前削的。”
江若渝不说话了。她看了一会儿那柄木剑,又转头看墨槿言,小声问:“你想让你弟弟抓什么?”
“书。”
“为什么?”
“抓了书以后能中状元,跟我一样。”
江若渝毫不客气地指出:“你还没中状元呢。”
墨槿言涨红了脸:“以后会中的。”
“那他也抓书,你们俩都中状元,你娘忙得过来吗?”
墨槿言被问住了。他认真想了想两个儿子都中状元会怎样,又觉得实在没什么不好,于是梗着脖子说:“怎么忙不过来?我们家大,住得下。”
江若渝笑了一下,不跟他争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齐。来的多是本家亲眷和几位走得近的世交,比满月时冷清了许多。正堂里摆了三桌,花厅里另设一小席,专给女眷们吃茶说话。
洛吟招呼众人落座,又让奶娘把槿白抱出来。
小脸红扑扑的,被抱到人前也不怯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二公子长得越发好了。”有夫人笑着夸。
“比满月时白了许多,也结实了。”另一个接过话。
墨槿言站在人群里,眼睛一刻不离弟弟。他看见奶娘把槿白往抓周案边抱,立刻从人缝里钻出来,挤到最前面。
“大公子比二公子还急。”有人打趣。
墨槿言没理,只盯着弟弟。
奶娘把槿白放在红毡上。槿白坐着,先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对面前这一排花花绿绿的东西表现出短暂的兴趣。他伸手去摸了摸那串铜钱,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二公子,抓呀。”有人在旁边轻声引他。
槿白像是听懂了,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红毡上,朝案面爬了过去。
他爬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爬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红毡上绣的蝙蝠纹,拿手指头抠了抠。墨槿言急得不行:“阿白,你别抠了,快抓!”
江若渝在旁边拉他袖子:“你别催他。”
“我没催他。”墨槿言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弟弟,“我是在鼓励他。”
槿白又爬了两步,终于到了那堆东西跟前。他坐直身子,小脑袋左转转,右转转,像在认真挑选。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木雕官印。
旁边立刻热闹起来。
“官印!二公子抓了官印!”
“好兆头啊,将来定是要登阁拜相的。”
“国公府果然出人才,先有文,后有官,这是要光耀门楣了。”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还没说够,槿白已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官印。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木头沉甸甸的,他抓着有些吃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张了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对着官印的边角一口咬了下去。
“哎呀——”有位夫人失声笑了出来。
槿白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木头太硬,咬不动,味道也不好。他“呸”地把官印甩了出去,那枚印骨碌碌滚出去一截,停在红毡边沿,印底朝上,上面沾着一小圈亮晶晶的口水。
满堂笑声一滞,随即更响了。
墨槿言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阿白!那是官印!不能扔!”
槿白才不管哥哥急不急。他甩了官印,身子转了半圈,又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他爬到了那只小药瓶跟前。
那药瓶是洛吟从库房翻出来的,白瓷质地,拇指长,瓶口用红布塞着。
原是她陪嫁里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拿出来不过是想让案子丰富些,没指望孩子会看。
槿白把药瓶拿了起来。
他没往嘴里塞,只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瓶子里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药香,是很多年前装过几粒清心丸的味道。
他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小鼻子皱起来,像是要把那股味道记得牢牢的。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把药瓶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药瓶被他塞进小袄的衣襟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包。他好像很满意,还用小手在衣襟外头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出来。
“这孩子……”江夫人笑着看向洛吟,“怎么把药瓶往怀里藏?莫不是将来要当个悬壶济世的神医?”
洛吟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很快弯起嘴角,声音温温的:“还小呢,抓什么都做不得准。”
墨槿言蹲在案边,看着弟弟把药瓶揣进怀里,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要喝的那碗补药。
他身子骨打小就不算壮,洛吟为这个操了不少心。弟弟抓药瓶,是不是要给他治病?
他正想着,槿白又动了。
这回他爬向那柄小木剑。
木剑摆得离他稍远,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他索性整个身子都扑了过去,小手抓住剑柄,一使劲,把木剑拽了过来。那木剑跟他差不多长,他抓着剑柄在红毡上拖,拖得红毡皱起来。
“木剑!”这次连墨槿言都忍不住喊了出来,“阿白抓了木剑!”
周围的武将亲眷们精神一振,纷纷笑起来:
“果然是将门之后!”
“这一手剑,一手……哎,刚才还抓了官印,这是文武双全啊!”
“国公爷若是知道了,不知要多高兴。”
墨槿言高兴坏了,比弟弟还激动。他扯着江若渝的袖子说:“你看!阿白抓了剑!我爹给他削的那把!”
江若渝被拽得晃了两下,难得没顶嘴,只小声说:“嗯,你弟弟将来一定很厉害。”
槿白抓着木剑,忽然又瞧见了旁边碟子里摆着的糖块。糖是厨房里新熬的麦芽糖,切得方正,表面撒了一层细白的糖粉,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空着的那只手“啪”地拍过去,抓了一块,想也没想,直接塞进了嘴里。
糖块太大,他小嘴塞不下,半截露在外头,口水哗地流下来,把前襟和衣袖都打湿了一小片。
“哎哟,二公子还抓了糖!”
“这是福气,甜甜蜜蜜,衣食无忧!”
墨槿言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刚要过去给弟弟擦嘴,却见槿白已经转过了身。
槿白一手抓着木剑,一手往自己怀里掏。
他掏得很认真,小脑袋低着,怀里那瓶药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掏出来,白瓷瓶上还带着他的口水和体温,湿乎乎地,往墨槿言的方向递过去。
他朝着哥哥爬过去。
嘴里含着糖,话也说不清,只含含糊糊地叫:
“哥……给。”
花厅里忽然静了一瞬。
墨槿言愣住了。
他蹲在原地,看着弟弟朝自己爬过来。弟弟一手拖着木剑,一手举着药瓶,嘴角还挂着糖水,眼睛却亮亮地,直直地望着他。
“哥,给。”槿白又说了一遍。
墨槿言伸出手,接过了那瓶药。
药瓶落进他掌心,温温的,滑滑的,沾着弟弟的口水。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嗯”了一声,把药瓶紧紧攥进手里。
“等你将来做了大夫,哥哥要是病了,就吃你开的药。”他小声说。
槿白笑出小米牙,嘴里的糖块滚了一下,眼看要掉出来。墨槿言慌忙伸手去接:“你先把糖吃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笑起来。有人夸二公子小小年纪就会疼哥哥,有人说这是兄弟情深,将来必是佳话。
洛吟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她轻轻把脸别开一瞬。
很快又转回来,笑着招呼众人入席。
墨槿言把弟弟抱起来,用袖子替他擦嘴。槿白不配合,扭来扭去,最后把头往哥哥肩上一靠,不动了,困意说来就来。
“重不重?”江若渝站在旁边问。
“不重。”墨槿言咬了咬牙。
“你抱不动了。”
“抱得动。”
“你腿在抖。”
墨槿言硬撑着:“你看错了。”
江若渝没再说话,伸手把槿白快滑下来的那柄木剑扶了扶。
那天抓周散后,洛吟一个人留在花厅里收拾东西。她让下人们都先下去,自己弯着腰,一样一样把案上的物件往木匣里放。
收到那枚官印时,她停了一下。
她掏出帕子,把印底上已经半干的口水渍轻轻擦掉,对着光看了看。官印是梨木雕的,雕的是只蹲伏的麒麟,刀工平平,却也算得上一件像样的摆件。
“官印。”她低低念了一句。
翠儿端着茶从外头进来,听见声音,没敢上前。
洛吟把官印放进木匣,又去拿那柄木剑。木剑的剑柄上,那个小小的“白”字,被槿白握得有些发亮。她拿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连同官印,一起放进了同一个匣子里。
“夫人,这木剑要不要挂在小公子床头?”翠儿小声问。
洛吟摇摇头:“先收起来。”
洛吟愣了一下:“那药瓶呢?药瓶不在案上。”
“大公子拿走了。”翠儿说,“奴婢看见大公子把药瓶收在自己枕头底下了。”
洛吟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日头正好,院子里那株木槿,叶子被照得绿油油的,风一过,满树叶子像在翻小手掌。
她忽然想起墨岳承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亮的天。
洛吟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外头有丫鬟来报:“夫人,江夫人要回去了。”
她才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花厅。
花厅里空了,窗外的木槿被风摇着,几片叶子落下来,飘过窗台,落在那张已经收拾干净的红漆大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