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轻轻的 槿白会 ...
-
槿白会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多。
起初还只是些零零碎碎的词:“哥”“娘”“吃”“要”“不”。
后来能连起来了。
“哥,我要出去。”
“哥,我不吃这个。”
“哥,你陪我。”
再后来,他连“哥哥”都不肯好好叫了。
有时候叫“哥”,有时候叫“你”。
墨槿言没太在意。
他只知道弟弟的嘴越来越快,腿也越来越快,常常一眨眼就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出去老远。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把刀。
墨岳承书房里的墙上,挂着一把旧刀。
槿白每次路过书房门口,都要往里头看。
更小的时候,墨槿言还能一把拦住他。现在不行了,槿白会跑,会绕,会趁人不注意,从他和门框之间钻进去。
有一回,墨槿言在书架后头找字帖,一转身,看见槿白已经趴在墙边,踮着脚,两只手握着那把刀的刀柄。
他吓出一身冷汗。
“阿白!”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把弟弟从刀前扯开。那刀挂得高,槿白还小,说是握着刀柄,其实只是勉强搭着,可墨槿言还是后怕得心跳发紧。
“你知不知道这个能割手?!”他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
槿白被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哭。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
“我轻轻的。”
墨槿言听着这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教他了。
他能说“不能碰”吗?能。
可弟弟不是不知道,弟弟只是觉得“我轻轻的,就不会有事”。
他忽然发现,弟弟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他说什么就听什么了。
“轻轻的也不行。”墨槿言把声音压下来,“刀不认人。它不管你是不是轻轻,你手一滑,血就出来了。”
槿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想看看。”
“看也不行。”
“为什么?”
“等你再大一点。”
“我大了。”
墨槿言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他拉着弟弟往外走。走到门口,槿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那天之后,墨槿言把书房门加了一道闩。
他每次出门,都要回头看两遍,怕弟弟又钻进去。
可真正让他心里空一下的,不是刀。
是有一天,槿白从他身边跑过去,他顺手想把人抱起来,槿白却往后一躲,声音脆生生的:
“我自己。”
墨槿言愣住。
“我自己能走。”槿白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朝前跑去。
他跑得不太稳,两只胳膊还是张着,像只小风筝。
可他没有回头。
墨槿言站在廊下,看着他跑远。
他忽然想起,以前弟弟总要抱,总要等,总要把脸埋在他衣襟里,说“就一下”。
现在弟弟不要了。
他知道弟弟不是讨厌他。
他也知道,这说明弟弟长大了。
但他心里还是空了一小块。
墨槿言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走过正房,看见窗纸里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翠儿站在外头,想进去又不敢进。
“我娘呢?”墨槿言小声问。
“夫人在里头看账本,许是累了。”翠儿说。
墨槿言推门进去。
洛吟半靠在窗边的椅子里,头微微侧着,手里还半握着那本账册。
她眼下一片青,呼吸很浅。
针线筐搁在脚边,里面还有一件没做完的冬衣。
深青色的料子,已经上了一半里衬,针还别在袖口上。
墨槿言轻手轻脚走过去。
他先把账册从母亲手里慢慢抽出来,放在案上。又转身去拿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
洛吟没醒。
墨槿言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
他看见母亲鬓边有一根白头发,细细的,被灯影映得发亮。
他伸手,想给她拨开,又缩了回去。
他转身出去,把门掩上。
“别吵她。”他对翠儿说。
那天夜里,洛吟是翠儿扶进内室歇下的。墨槿言站在自己房门口,一直听着,直到正房那边没了声音,才回了屋。
第二天,洛吟没起来吃早饭。
她一向起得早,这天却还躺着。
翠儿说:“夫人头有些昏,想再躺一会儿。”
墨槿言在门口站了站,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他端了粥,几碟小菜,还从蒸笼里拣了两个不那么烫的馒头。
他两只手捧着托盘,一步步走得极稳。
进了内室,洛吟正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把饭端来了?”洛吟撑起身子。
“我陪你吃。”墨槿言把托盘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洛吟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没有多少力气。
“你吃了吗?”她问。
“没有。”墨槿言说。
“那一起。”洛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墨槿言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
他吃得很慢,眼睛时不时看母亲一眼,看她的气色,看她喝了多少粥。
“你照顾我,自己还怎么吃?”洛吟说。
墨槿言低着头:“我能吃。”
洛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翠儿准备去厨房端药,被墨槿言发现了。
墨槿言主动去端,翠儿怎么劝也劝不动。
药是饭后吃的,装在青瓷碗里,黑乎乎一碗,冒着苦味。
他把药碗放在托盘上,两只手捧着,从厨房走回正房。
路不远,但他走得很慢,怕洒出来。
走到门口,他听见洛吟在里头问:“是翠儿端药来了吗?”
墨槿言“嗯”了一声:“娘,是我。”
他走进去,把药碗轻轻放到洛吟手边。
洛吟接过,没急着喝,只低头看那碗药,又抬头看他。
“我们槿言长大了。”她说。
墨槿言别过脸。
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说:
“本来就长大了。”
洛吟笑了笑,没再说。
她端起药碗,慢慢把药喝尽。
那天晚上,墨槿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去。
他想起母亲眼下那片青,想起那件没做完的冬衣。
他忽然想:
如果父亲在,母亲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
可他又想,父亲不在,所以自己得更像大人一点。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阿白,白天不让他抱的场景,轻轻哼了一声。
“你不让我抱,那我就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