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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书 墨岳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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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岳承走后的头几日,府里像是被谁抽走了一根梁。
下人们走路都轻了,连厨房烧火的声音都闷了。洛吟每日里照例理事,只是话比从前少了。
她常在傍晚时走到西角门边,望着巷口的方向,不站久,只站一会儿,便转身回来。
墨槿言倒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他每日照常起早,跑去暖阁看弟弟,然后去前院转一圈。
走到影壁前,就停下来,看看门外。门外空空的,只有老陈在扫台阶。他看两眼,又跑回去。
如此几日,他渐渐不往前院跑了。
有回翠儿逗他:“大公子,怎么不去门口等国公爷了?”
墨槿言蹲在地上,正拿树枝拨蚂蚁。他头也不抬:“他会写信回来的。”
翠儿没听清:“什么?”
“我爹会写信回来。”墨槿言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他以前出门,都写信。”
翠儿蹲下来:“大公子记得?”
“不记得。”墨槿言说,“但我娘说过。”
翠儿笑了:“那您就等信?”
“嗯。”墨槿言把蚂蚁洞旁的碎土拨平,“等信。”
他等得并不焦心。小孩子对时间没有准数,只觉得“明天”和“后天”都差不多。只是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从“看弟弟”变成了“问信”。
“娘,有信吗?”
洛吟正给他系衣带,手上一停:“没有。”
“那明天呢?”
“不知道。”
“那我等明天。”
他等了好多个明天。
终于,信来了。
那天正是午后,天阴着,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往一边斜。
一个小厮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灰扑扑的信,边跑边喊:“夫人!国公爷的信!国公爷的信到了!”
墨槿言正在暖阁里给槿白摇拨浪鼓。他听见“信”字,拨浪鼓一扔,人已经蹿了出去。
“给我看!”
小厮把信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大公子,这信是给夫人的。”
“我也要看!”墨槿言跳起来去抢,没抢着,转身就往正房跑。洛吟已经闻声出来了,站在门口。
小厮把信递上去。洛吟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信皮上写着“夫人亲启”,字是端方的小楷,但细看,笔画收尾处有些虚,像人写在颠簸里,手不太稳。
洛吟把信拆开。墨槿言扒着她的胳膊,踮着脚想看。洛吟也没挡他,只把信纸微微放低,让他一起看。
信很短。
“安。已过凉州,勿念。”
落款处只一个“岳”字。字大,墨重,像把半支笔都压了上去。
墨槿言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娘,这写的是什么?”
“岳。”洛吟说,“你爹的名字。”
“他怎么不多写点?”
洛吟没答。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墨槿言伸手去够:“我还没看完。”
“看完了。”洛吟拍拍他的后脑勺,“就这么多。”
墨槿言不信,踮着脚还要看。洛吟已经转身进了屋。他追进去,见洛吟走到床边的木匣前,打开,把信放了进去。
“娘,信就这样收起来吗?”
“嗯。”
“那以后爹爹回来了,我还想看他写的字。”
“都在这里,丢不了。”
墨槿言这才放心。
他跑回暖阁,槿白正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拨浪鼓,见哥哥进来,就“啊啊”地叫了两声。
“信来了!”墨槿言蹲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爹爹写来的。可惜你没看见。”
槿白歪着头看他。
“爹就写了几个字,没写你,也没写我。”墨槿言在他旁边坐下,“不过娘说,他写信回来,就是平安。”
槿白眨了眨眼。
“平安,”墨槿言说,“就是他还活着,没受伤,也没死。”
他说完又觉得“死”字不好,赶紧“呸”了两声:“不是,就是不用我们担心。”
槿白把拨浪鼓往他手里一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平…安。”
墨槿言愣住:“你会说平安了?”
槿白笑出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平…安!”
墨槿言转头就朝外头喊:“娘!弟弟会说平安了!弟弟会说平安了!”
洛吟从里间出来,靠在门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儿子。槿白又“平安”念了两遍,念得含含糊糊,像把一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吞。
墨槿言说:“爹写了平安,弟弟也说了平安。那爹肯定能平安回来。”
洛吟走过来,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这张嘴。”
“怎么了?”
“以后是要当状元的。”
墨槿言仰起头:“状元能接爹爹回家吗?”
洛吟看着他,眼底软下来:“能,但是你好好念书。将来才会更有本事。”
将来你立在朝堂上,你爹就多一条回来的路。
这话洛吟在心里说了一遍。
因为有些话,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一说,就成了等;一等,就长了。
墨槿言把这个“将来”记下了。他还不懂朝堂是什么,只觉得“接爹爹回家”这个说法很顺耳。
又过了几日,洛吟开始张罗槿白的抓周。
“阿白快一岁了。”她在饭桌上说,“这抓周不能省。他抓什么,将来就往哪条路上走。”
墨槿言端着碗,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问:“那我抓过吗?”
“抓过。”洛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抓了本书。”
“什么书?”
“《三字经》。”
墨槿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胸脯挺了挺:“所以我以后是文状元。”
“抓了书也不一定能中状元。”洛吟笑,“还得看你自己肯不肯下功夫。”
“那阿白抓什么?”
“不知道。”洛吟看向暖阁方向,“他跟你不一样。你小时候抓周,看都不看那些刀啊枪的,直直爬去抓书。阿白……”
她没往下说。墨槿言替她补了一句:“阿白喜欢刀。”
洛吟笑了:“11月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刀。”
“知道。”墨槿言跳下椅子,“他上次还抢了陈叔的刀鞘。”
那是几天前的事。
墨槿言领着槿白路过门房,槿白不知怎么瞧见了墙上挂的刀鞘,非要要。
奶娘不给,他就抱着门框不撒手,最后是墨槿言把刀鞘取下来,让弟弟摸了两下。槿白摸得极认真,小手在鞘纹上摩挲。
墨槿言把这件事说给洛吟听。洛吟听完,没笑,只轻轻叹了口气。
“抓周那日再说吧。他若真抓了刀鞘,也是命。”
墨槿言问:“抓刀鞘是什么命?”
“和你爹一样的命。”
抓周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那几日洛吟让翠儿把正堂西边的小花厅收拾出来。花厅不大,阳光好,正好能摆一桌抓周宴。
她亲自拟了单子:文房四宝、刀剑模型、木制小弓、算盘、官印、吃食、铜钱,还有那柄陈虎留下的旧刀鞘。
墨槿言趴在桌边,一样一样看过去。他先把那本旧《三字经》摆到最左边,又把自己的小毛笔压在上面。他想让弟弟抓书。
但他没动那把刀鞘。
刀鞘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黑漆皮,铜箍上磨得发亮。它安安静静地混在一堆东西里。
那天晚上,墨槿言趴在摇篮边看弟弟。槿白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襁褓外头,小手软软地摊开。
“你明天别抓刀鞘。”墨槿言压低声音说,“抓书吧,书好。抓了书你以后也能中状元,咱们一起把爹爹接回来。”
墨槿言又看了一会儿,说:“随你吧。你抓什么,哥都不怪你。”
他说完就趴在小榻上,阖了眼。
窗外,木槿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像风在数日子,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封信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