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童话》错枝

3、第 3 章 “许老

　　“许老师？怎么不走了？”宋嘉禾手举手机和家里人打视频，“诚诚，哥哥很快就到家了。”

　　许欢浑身一抖，惊觉自己陷入回忆难以走出。

　　“我刚刚在想事情。”
　　“陆冉冉没有那么脆弱，她韧劲强大，放宽心。”

　　许欢迎合他点头，她信任陆冉冉，如果脆弱，就不会坚持到现在。

　　云河七点的天灰蒙蒙，褪去夕阳的橙红，勉强看得清路。

　　许欢绕着看了一圈，看到马路斜对面停靠的一辆黑色轿车，它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江祈下车，他换去白天的宽松短袖，穿上黑色衬衣，手腕上的名牌手表矜贵，握着一束向日葵，左耳上简约的耳钉，打了发胶起型的三七分。

　　七点的天，过不了多久黑透，江祈这妆造，许欢内心评价：花孔雀。

　　“许老师。”江祈抬手打招呼，递上向日葵，“好久不见，这花我自己种的，七月正是盛季。”
　　“好久不见，江先生。”

　　许欢接过向日葵，看到花的那一刻，心情好了许多，白天的燥热一扫而去。

　　“上车，我带你出去转转，来云河多久了？”江祈侧身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

　　许欢面露微笑，即使心底极大不愿意，她也不扫兴，等江祈坐上驾驶位才回：“我来云河一年。你呢，目前在干什么？”
　　“入职恒宇科技，研发教育垂直AI。辅助教学，不代替教学。”
　　“AI前景好。”

　　话完，两人想不出话。老朋友重逢，大抵都是聊过去。他们的过去，夹杂创伤，不愿被提起。

　　车内空间不大，向日葵的清香浸满每个角落。

　　是许欢打破僵局：“下学期，还要进行二次分班。许江沅会分到实验班，到时候会有更优秀的老师教她。”
　　江祈并不想听这些，随便敷衍：“我不担心她的成绩，资源摆在面前，她想学，就会使用。”

　　又陷入僵局，好像不提以前就没话讲，AI这方面范围太广，许欢对这方面了解浅薄，无从下手。

　　新城广场正是热闹的时候，不买东西，也是个饭后散步的绝好去处。江祈停好车，两人一同走入新城广场。

　　“想去哪里逛？”

　　许欢低头不语，闷头朝前走。她不知道该以哪种姿态面对江祈。
　　她很容易改变性格，在云河的一年里，她摆脱过往的极端，打心底正正开始迎接新生活。
　　一步步放下过往，和母亲联系，每月按时打养老钱，但逢年过节，她不会回去。

　　在云河这个陌生的城市，无人了解她的过往，她又可以像曾经的许多次那样，改变自己，重新建立她的为人处世准则。
　　江祈的出现，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妈妈，我想抓那个小鸭子，你带我去玩嘛~”

　　许欢应声看去，一个小女孩拽着母亲跑向娃娃机。那个方向摆放了四台抓娃娃机，还有五台游戏机。
　　娃娃机里是各种玩偶，许欢一眼相中那个挂件大小的棕色小鸟。

　　第一次抓娃娃是高二刚开学没多久，许欢路过商场，看见和这差不多的娃娃机，少女时代，对这些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格外偏爱。当时，囊中羞涩，许欢趴在年久失修的铁围栏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玩。

　　她以前见过，都是这样过来，看看就好。

　　巧是她认识了江祈，不知怎滴，那日江祈也在，他默不作声去买了一盒游戏币，面容一丝不苟，更多是狠厉，他不作声递到她眼前。

　　许欢猛的一抬头，下巴上粘上了生锈脱落的碎铁皮。

　　“你怎么在这儿？”许欢略过游戏币，对上江祈的目光，伸手擦去下巴上的碎铁皮。
　　“跟你一样，跑出来看人家抓娃娃。”

　　这是赤裸裸的戏弄，许欢伸手拿过那盒游戏币，颠了颠，有不少。

　　“我给你输完，让你空手而归！”她毫不客气，连句道谢都没有。

　　两人轮番上阵，真让许欢说对了，一个都没抓到，失败的音乐响个不停。江祈气不过，莫名其妙的羞耻感涌上，他买了一个三十厘米的黄色小鸟塞进许欢怀里。
　　许欢评价江祈，固执的愤怒小鸟。

　　小鸟玩偶的待遇是床上，许欢用塑料袋包装好小鸟，放在床边，每天睡前看它，小鸟玩偶陪伴了她剩下的日子。

　　如今，许欢不用看别人，她自己就可以满足。
　　一盒游戏币沉甸甸的，许欢走到那个满是小鸟的娃娃机前。她独独相中那个棕色小鸟，试了几次，鸟在半道落下。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许欢扭头看去。

　　江祈双手抱胸，抿嘴笑，眉眼温和。只字未说，却有十足的挑衅。

　　“你来。”许欢微微仰头，递上游戏币。

　　江祈不客气，接过游戏币，他似乎觉得不如意，游戏币在手里打个圈，后知后觉：“我未免太听话了，下赌注？我要是三次之内抓上了，你再给我买两盒游戏币？若没有，我给你买二十个这样的棕色小鸟。”
　　许欢随和地两手一摊，轻轻歪头：“好啊。”

　　她工作一年半后，没有特别大的开销，手上资金还算充足，玩个快乐。

　　江祈投进两个币，他摇动杠杆，修长的手指灵活转动，最后按下开关，棕色小鸟便被取出。
　　许欢嘴角抽搐，从前江祈手气烂的和她不相上下，八年不见，还能改变运气？

　　许欢见江祈摇晃小鸟，得意洋洋的笑容藏不住。她愿赌服输，转身去花了一百买了两盒游戏币递给江祈。
　　“愿赌服输。”

　　江祈抬高两盒游戏币，他自己不如意，眯眼看两盒游戏币，他赢是赢了，打心底想，最好的结果是给许欢买二十个棕色小鸟。
　　运气还是不行。

　　怎么用两盒子币换二十个棕色小鸟成了问题。
　　一百个游戏币，五十次机会。

　　江祈叹气，递给许欢一盒：“我玩不完，一起？”
　　许欢接过游戏币，两人运气是真的差，五十次机会，抽中三个。

　　看着面前四个不同颜色的小鸟，两人相视而笑。

　　“不减当年。”许欢评价，拿起那个棕色小鸟，“我要这一个。”
　　“都给你。”江祈递上另外三只，“我带个玩偶，不大好。”
　　许欢上下打量江祈，如从前一般调侃他：“怕你狠厉话少人设塌了？”
　　江祈点点头：“对啊，许老师可我现在不一样了，也许环境真能改变一个人。”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云河很好。”
　　“我知道。”

　　夜风轻轻拂过，城市灯光璀璨。河岸边，青年表白成功，二人相拥，旁人祝贺。

　　许欢低头把棕色小鸟挂在包上，她呼气：“你留着吧，给你妹妹，给谁都好。”

　　话说到这里，江祈不好推脱，手上捏着三个玩偶。

　　许欢抬腿走下楼梯，走到青年表白的地方。

　　河面上粼粼波光倒映城市霓虹，世界繁盛，美轮美奂，容得下每一个人热烈的，可悲的身影。

　　“江祈，我想说很多话，今晚之后，就各自安好。”

　　许欢看向对面显眼的大厦，人来人往，她回头看江祈，江祈静静站在她身后。

　　他不说话，背对光，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
　　许欢不敢继续说，她看不清，但她有感觉，她不能说。
　　两人沉默良久。

　　江祈松口，他走上前，趴在围栏上，吐出一句：“你说吧。”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沿海城市。不过在隔壁省，很多人说我是外地人，和他们不一样。像我不该存在他们的领地，我不敢反驳，不敢表现自己，连上课发言都不敢，东西被拿走也只会闷着。我自卑，我懦弱，我羡慕周围同学的热烈大方。小学毕业后，我回到云县，在乡镇读初中，我决定改变性格，我开始主动说话，主动参加那些活动，我终于改变了自己，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我，跟神经病没区别。”
　　“卡线上县里高中后，我收敛了，很庆幸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侥幸考上西大，侥幸入职云河二中。我无时无刻都在接触新地方，认识新朋友，我没有归属感，孤身一人，用谁也不知道曾经的我做依仗。我的人生寥寥，连最初的自卑懦弱都未改变。所以，不要管我了，我在重新走我的人生。谢谢你，当初给我的资料，拼命让我离开云县。这恩情，以我的能力很难还上，以后我会尽可能帮助你。我已经足够幸运，其他的，我不会奢求。”

　　许欢一句一句说，和着月色，她坠入深渊，无法自拔。

　　“许欢。”江祈抬手把许欢转向他，拇指扫过她眼下溢出的泪点，“不要把你的努力归为幸运。崔嘉盛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考上西大，怎么一步步来云河，我都知道。”
　　“你不是我，你不知道！”

　　许欢推开江祈，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是刻意矫揉造作，她只想留一个谁也不知道她的空间，然后慢慢铺满她的路。
　　江祈手悬在空中，他懂了，是他冒昧了。

　　“江祈，对不起，我处理不好这段关系。”许欢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许欢欢同学。”江祈抬手搭在许欢肩膀上，喊她学生时代的代称，“你忘了，我能。不用做什么，别删我就好。”
　　“很累吧，我送你回去。”

　　江祈的声音打破一切过往混沌，许欢愣神的瞬间，仿佛回到她最快乐的时候。他扶住许欢的肩膀，慢慢带她回到车上。
　　“住哪里？”
　　“人才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