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水珩

3、躯体 抑郁发作

　　被戳破秘密之后的一整天，靠窗的角落都笼罩着一片死寂的僵持里。

　　路行舟彻底不再理会身旁的人。

　　原本就寡言冷淡的态度，此刻更是添上了一层明确的排斥。

　　他刻意将椅子往窗边挪了半寸，手臂始终贴着自己的课桌内侧，绝不越界。

　　无论是课间的翻书、课上的落笔、抬头望窗，他所有的动作，都在无声的回避沈云华的存在。

　　高三的教室永远嘈杂拥挤，试卷堆叠的声响、笔尖摩擦的细响，偶尔响起的讨论声交织不断，所有人都被高考的重压裹挟着前行。

　　只有这一方角落安静得压抑、僵硬，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

　　沈云华心里最清楚，是自己太过冒失了。

　　他看见了别人拼尽全力藏匿的软肋，不经过思考的一句询问，像贸然伸手触碰了少年裹在身上的薄冰，只换来更深的封闭与戒备。

　　于是沈云华不再主动搭话，不再试探，也不再侧目窥探。

　　他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关心，安分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刷题、记笔记，努力把刚才的插曲彻底翻篇。

　　他只想让路行舟知道，自己不会窥探、不会议论、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想尊重他的沉默，弥补方才的冒失。

　　暮色渐渐沉下来，下午的最后一节是数学随堂测验。

　　整张试卷难度偏高，教室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落笔声，每个人都埋首于题海，眉头紧锁，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窗外天光渐渐柔缓，白日刺眼的烈日褪去，变成一层薄薄的、温柔的黄昏，轻轻覆盖在窗沿与课桌上。

　　沈云华沉下心做题，笔尖稳稳落在卷面，心态慢慢平复。

　　他偶尔余光扫视，能看见身侧的少年低垂的眉眼。

　　路行舟做题一向极快，以往的测验，他总能在大半时间里从容写完整张试卷，字迹工整利落，卷面干净得无可挑剔。

　　可今天不一样。

　　他落笔的速度明显变慢，指尖微微紧绷，握笔的力道重得几乎用力，指尖泛白。

　　原本流畅的笔触开始断断续续，偶尔停笔，久久悬在卷面之上，迟迟落不下去。

　　起初并不明显，混杂在满教室的安静里，无人察觉。

　　只有距离最近的沈云华，看得一清二楚。

　　几秒后，路行舟的肩膀极轻的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抖动，几乎微不可察觉。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遮住眉眼，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慌乱与痛苦。

　　可他握着黑色水笔的右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笔尖在空白的处划出凌乱的线条。

　　是抑郁症躯体化发作了。

　　抑郁症从不是单纯的情绪低落，它藏在骨头里，神经里，无人看见的时刻，一点点啃食人的状态。

　　眩晕、紧绷、失控的颤抖、莫名其妙袭来的疲惫感与窒息感，层层叠叠的压下来。

　　路行舟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的失态强行咽下。

　　他不肯抬头，不肯停顿，不敢露出半分脆弱。

　　依旧维持着低头做题的姿态，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模样，用极致的隐忍，将汹涌而来的痛苦全部咽下。

　　教室里依旧安静如常，所有人都沉浸在测验里。无人分神。

　　没有人知道年级第一的学霸，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独自扛着一场无声的崩溃。

　　沈云华的心骤然一紧。

　　他呼吸下意识放轻，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与无措。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路行舟的痛苦从来都不是伪装，不是性格孤僻、故作高冷，而是真实存在的、时时刻刻纠缠着他的折磨。

　　他想伸手问问他还好吗，想递水，想告诉他撑不住可以不用硬扛。

　　指尖抬起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昨天抽屉里的药盒，想起路行舟瞬间紧绷的脊背、冰冷的眼神、刻意上锁的抽屉，想起他所有的防备与躲闪。

　　自己已经冒犯过他一次了。

　　不能再擅自闯入他的世界，不能再有自以为是的关心，去撕开他拼命掩饰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