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野风岛屿

7、失眠的夜

　　沈星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只是偶尔睡不着，现在是经常性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天花板都要被他盯出洞来了。
　　他试过各种方法——热牛奶、泡脚、白噪音、褪黑素、甚至睡前做运动……都没用。
　　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白天转工作，晚上转乱七八糟的事。
　　而最近，那台机器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陆衍。
　　沈星阑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又一个失眠夜。
　　他叹了口气，熟练地点开Anchor的播客APP。
　　最新一期已经听过了。
　　他翻到"已下载"列表，从最早的一期开始听。
　　Anchor早期的节目，跟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点生涩，不像现在这样从容。
　　偶尔还会咳嗽，或者读错字，然后小声地说一句"抱歉"。
　　很可爱。
　　沈星阑听着听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Anchor那时候，应该也很辛苦吧。
　　从零开始做节目，没人听，也没人关注。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一做就是两年多。
　　沈星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机里，Anchor在读一首诗。
　　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Anchor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慰着人心底的焦躁。
　　沈星阑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床单。
　　慢慢的，身体有点发热。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
　　半小时后。
　　沈星阑趴在床上，大口喘气。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眼神还有点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
　　"沈星阑你他妈真是个变态！"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羞耻得想原地去世。
　　又来。
　　又听着Anchor的声音做这种事。
　　你是有多饥渴啊？
　　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骂完之后，还是默默地把这期节目加入了"收藏"。
　　……
　　算了。
　　变态就变态吧。
　　反正Anchor也不知道。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
　　沈星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脸烫得厉害。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像缺了点什么。
　　——要是Anchor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恶心吗？
　　会再也不理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星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不会的。
　　Anchor那么温柔，肯定不会的。
　　他会说："没关系的，这很正常。"
　　对，他肯定会这么说。
　　沈星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辉。
　　——Anchor。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长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
　　做什么工作？
　　你……会不会，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这些问题，沈星阑想了无数遍。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怕问了之后，这份仅有的温暖就会消失。
　　Anchor就像深夜里的一盏灯，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不需要走近，也不需要看清。
　　一旦走近了，灯可能就灭了。
　　沈星阑闭上眼睛，在Anchor的声音里，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意外地沉。
　　……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衍也没睡。
　　他坐在录音室里，翻看着后台的听众留言。
　　一条一条地看。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特别想看到小月亮的留言。
　　但翻了半天，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ID。
　　陆衍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今天怎么没留言？
　　是太忙了？
　　还是……心情不好？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该睡了。
　　但他就是睡不着。
　　陆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星阑的脸。
　　白天签约的时候，他笑得一脸灿烂，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晚上饭局上，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刚才，他站在路灯下，挥手跟他说"你也早点回去"的样子……
　　陆衍猛地睁开眼。
　　——我在想什么？
　　他怎么会想到沈星阑？
　　他跟沈星阑，才认识多久？
　　而且还是那种……不对付的关系。
　　不对。
　　最近好像也没那么不对付了。
　　至少，沈星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见到他就炸毛。
　　陆衍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身影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失败了。
　　沈星阑的笑容、沈星阑的声音、沈星阑泛红的耳尖……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打转。
　　——陆衍，你疯了。
　　他对你而言，只是被投企业的创始人。
　　仅此而已。
　　陆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照亮了半边夜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走回电脑前，点开了小月亮的历史留言。
　　从最早的一条，一条一条地看。
　　【小月亮】：主播声音好好听！失眠星人有救了！
　　【小月亮】：今天加班到三点，好累啊。Anchor还在吗？
　　【小月亮】：今天跟客户谈崩了，好挫败。
　　【小月亮】：Anchor，我妈去世十周年了。我有点想她。
　　【小月亮】：Anchor，我好像有点依赖你了。这样不好对吧？
　　两年多的时间，几百条留言。
　　记录了小月亮的喜怒哀乐。
　　也记录了……陆衍的关注。
　　陆衍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个小月亮，还挺能说的。
　　每次留言都写一大段，像写日记似的。
　　但他喜欢看。
　　每天录完节目，第一件事就是翻留言，找小月亮的。
　　已经成了习惯。
　　陆衍关掉页面，对自己说：
　　只是听众而已。
　　不要越界。
　　这是规则。
　　他走出录音室，上楼睡觉。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台老式录音机。
　　录音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
　　陆衍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
　　冰凉的触感。
　　——妈。
　　他在心里说。
　　我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