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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玩笑(下) 司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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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见走廊里奔跑的几个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闵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江闵没有停,从他面前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第六趟折返回来的时候,司炜已经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的位置,手里还攥着记分板,像是刚从训练场里追出来的。
"…你。"他挡在江闵面前,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一点急促,"你别跑了。"
江闵的脚步骤然收住,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呲"的一声。她抬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但那双眼睛仍然清亮,里面藏着一点淡淡的疑惑。
司炜站得很近,近到江闵能感受到他身上属于空调房里的凉意。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低头看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拽她的手腕,又觉得不合适,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她T恤的下摆上——轻轻的,只捏住了很小的一角。
"外婆那边我去说。"他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别跑了。外面热。"
江闵低头看了一眼他捏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烟灰色的布料,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敢拽住她。
"大家都跑了。"江闵说。
"你跟他们不一样。"司炜飞快地说,耳朵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别开眼,"你刚才一直在认真练。我看见了。三号场地的球你一颗都没漏。他们偷懒的时候你在接球。"
他说完这话,像是怕她还要坚持,又补了一句:"你等着,我去跟外婆说,你跟我单练。步法不用跑了,单练比跑圈有用得多。"
他松开她的衣摆,转身就往训练场里跑,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铁门被他"哐"一声推开又带上。江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晃了两下才合拢,闷热的风裹着她,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
何画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扔过来一句话:"他找你干嘛——"尾音已经飘远了。
江闵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等着。
大约过了一分钟,铁门又开了。司炜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朝她勾了勾手指,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来。外婆同意了。"
江闵走回去,推开铁门踏入训练场的冷气里,浑身的毛孔瞬间舒展开了。司炜走在她前面,步子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她。她看见司云正站在二号场地边上,手里又拎起了那个保温杯,目光朝他们这边扫过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隔壁场地的方向努了努嘴。
司炜带着江闵走进了小场地,还不忘带了下铁门。这片场地离是单独的,因为面积小,所以室内温度让人很舒服。
"单练什么?"江闵问,弯腰从长凳上拿起自己的拍子。
"网前扑球。"司炜站到对面场地,捏了一颗球在手里,转了转,"我放网,你上来扑。"
江闵点了点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司炜把球抛起来,手腕轻轻一压,白球掠过球网落在她网前左前方的位置,又低又贴,带着一层薄薄的下旋。江闵上前一步,脚尖点地,手腕一勾,扑了过去。
球拍击中球心的声音清脆短促。
司炜在对面接住了回球,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手里已经又捏了一颗球。
"再来。"
单练还没几个回合,隔壁走廊里跑圈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小屁孩们跑完了十趟,稀稀拉拉地涌回了训练场。何画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撑着大腿,脸通红,嘴里喊了句"我以后再也不放水了"。
司云看了一眼跑回来的众人,拍了两下手:"都歇会儿,喝水,五分钟。"
话音刚落,一群小孩像脱了缰的野狗一样四散开去。有人直奔饮水机,有人瘫坐在地上。最慢跑完的高个小男孩灌了半瓶水之后,眼睛开始四处乱转,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微微打开的铁门后——
司炜正站在网前,弯腰从地上捡球。江闵站在他对面,握着拍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神色平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网,球筐在旁边放着,毛片散落了几根在地面上,一看就是刚练完一组。
高个小男孩的嘴慢慢张大了。
他捅了捅旁边矮个子的胳膊:"哎你看——"
矮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也瞪圆了:"她怎么在单练?她不是跟我们一块儿跑圈的吗?"
"她跑了吗?你看见她跑了吗?"
"我……"矮个子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没在走廊里看见江闵的身影,又好像看见了,他记不太清了,但此刻铁门后那个气定神闲的烟灰色身影跟刚刚跑完十趟满身臭汗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跑!"高个小男孩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铁门,嗓门大得整个场馆都能听见,"她没跑圈!司炜哥哥偏心!"
"偏心——"
"偏心偏心偏心!"
一群小屁孩此起彼伏地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把远处正在喝水的几个学员都引了过来。司炜刚从地上直起身,怀里抱着一摞散落的球,被这一声叠一声的"偏心"砸得肩膀一僵。
他转过身来,耳尖又烧起来了,但脸上努力绷出一副"教练被冒犯了"的表情。
"喊什么?"他把球扔进筐里,清了清嗓子,"刚才在走廊你们跑了几趟?"
"十趟!"
"跑完了吗?"
"跑完了!"
"跑完了就好好休息,过来这边吵什么?"
"那她为什么没跑——"高个小男孩的嘴撅起来,委屈极了,"她跟我们一个组的,她都跑了一半了,凭什么后来不用跑了?我们在走廊里都看见了!她跑到第五趟就不跑了!"
司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朵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抬手挠了一下后颈,把那几根支棱着的碎发揉得更乱了。
"……她是来单练的。"他说,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单练比跑圈消耗大。"
"那我们也要单练——"
"就是就是——"
"你们——"司炜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把下巴微微扬起来,试图用那一米八的个头压迫感镇住场子,"你们刚才训练的时候偷懒了。她没偷懒。她一颗球都没漏。你们在聊游戏的时候她在接球。跑圈是罚偷懒的,她没偷懒所以不用跑,道理懂不懂?"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但说到"一颗球都没漏"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认真了些。小屁孩们安静了一瞬,你看我我看你,高个那个还想再说什么,被矮个子扯了扯袖子。
"那……那也是偏心。"高个子的声音小下去了,但还是嘟囔了一句。
司炜没有再说话,只是别开脸,假装去整理球筐的盖子。
何画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瓶水,脸上的汗没擦干净。她走到铁门边上,目光在司炜和江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挪到江闵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哦——偏心啊——"
江闵没有看她。她正把拍子换到左手,低头检查拍线的松紧,耳边全是那群小屁孩的起哄声和何画压低了嗓子的坏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在安静的水面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又马上平复了。
对面的司炜把球筐盖子用力扣好,像是在发泄什么,然后一抬头对上了江闵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又飞快地移开了。他抓起一个球,朝着地面砸了两下弹了弹,然后抬头冲她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点努力找回场子的倔强。
"接着练。刚才那组反手扑球你慢了半拍,再来。"
江闵握好拍子,膝盖微曲,视线落在对面那个高个子少年的身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耳廓边缘的颜色在射灯下清清楚楚,但他举拍的姿势已经稳下来了,肩膀打开,重心下沉,微微弓着背的样子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大型犬。
他抛起了球。白球在射灯的光束里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球网,朝她飞来。
江闵动了。
拍面击中球心的声音清脆短促,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身后的起哄声还在继续,何画的笑声还没停,司云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声响远远地传来。但此刻落在她耳朵里最清晰的,还是对面那个少年喊出来的那句话——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