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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备赛 市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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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的自习时间比较弹性,901每周训练三天,江闵隔几天才会去自习。
寻常训练日,司云检测完江闵的网前扑球后将她拉至场地边,边拧保温杯盖子边说,“这几次你训练的情况还不错,你呢,底子挺好,八月中是市青赛的选拔赛,我建议你可以去报名。”
江闵转拍的手一愣,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去年那场失败的半决赛,脑中浮现出对面赢球的笑脸,输球的懊悔一刹那涌上心头。
司云自然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僵硬,她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保温杯,继续说道,“不要去想你之前怎么怎么样,就是因为你参加过,有经验,所以这次就更有可能拿名次。”
对面球场的击球声停了,陪小男孩对拉的司炜走到地边,随手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毛巾擦汗,装作毫不在意地往她们这里靠近了几步,但那道似有似无的注视还是让江闵抬头快速地扫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司炜擦汗的动作定住了两秒,随即他立马转过身去,视线往下,假装伸手去拿旁边的水瓶,动作幅度之大让他的球拍在长椅上发出了刺耳的剐蹭声。
那声响又脆又刺,旁边的水瓶都好像晃了一下。
司炜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拍子,嘴唇动了动,又缓缓抬头看向司云的方向。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完了"的绝望。
司云半侧过身来,目光从江闵身上移开,落在司炜身上,又落在他那只磕了扶手的拍子上。她眯了眯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把保温杯又拎了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司炜。"
"……在。"
"那只拍子新换的线吧?上周才穿的。"
"嗯。"
"你知道穿一次线多少钱?"
司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明显矮了半截:"……一百二。"
"你刚才那一下,一百二可能就白穿了。"司云的语气不重,但那种算账的气场让旁边的小男孩们都安静了两秒,"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不爱惜拍子,回来怎么跟你说?"
司炜把拍子翻过来看了看,拍框的侧面果然蹭掉了一小块漆皮。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垂着脑袋站在原地,一米八的个子缩着肩膀站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犯了错被拎着后颈的大狗。
"……我错了。"他说。
司云哼了一声,转回身来面对江闵。她伸手拍了拍江闵的肩膀:"你考虑考虑。报名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三,你要是想好了直接跟我说就行。"
江闵握着拍柄的指节彻底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只旧拍子,拍面上还残留着刚才击球时羽毛片蹭过的白色痕迹。去年输球之后她把这把拍子收进包里,小半个月没碰,直到搬家前才重新拿起来,握着它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挥了两下空气。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来着——大概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手心空着不踏实。
"我想报名。"她说。
司云的手从她肩上拿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对那个答案并不意外:"行。那从下节课开始,你的训练强度和内容都要调整。回头我让司炜把新的训练计划给你。"
说完她转身朝二号场地走回去了,步子轻快,手里的保温杯晃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朝司炜的方向扔了一句话:"拍子拿回去让你爸看下,他要是说没事你再接着用。"
司炜把那只蹭掉了漆的拍子抱在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训练在九点半左右结束了。小屁孩们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何画走的时候冲江闵比了个"明天学校见"的手势,马尾辫一甩一甩地消失在门口。
江闵把球包收拾好,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她没有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步子大但节奏有些不匀,像是想走得随意一点却控制不好幅度。
"走不走?"司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他已经背好了自己的球包,那只蹭掉了漆的拍子被他单独拿在手里,没敢塞进包里怕压坏。
江闵把包甩上肩:"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铁门。司炜走在前面,替她推开了大门。
"刚才我外婆说的那个……市青赛。"司炜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参加过?"
江闵没有抬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在锦川的时候。"她说,"去年。半决赛输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旁白。可她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半决赛"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尖还是隐约泛着一点涩。
"输给谁了?"司炜问。
"省体校的,比我大两岁。"江闵说,"第三局打到加分,她关键分发了三个后场高远,我后撤步慢了。"
她说得很简略。但司炜听懂了。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关键分发后场高远的对手,她后撤步跟不上——他在脑海里迅速还原了那个场景:第三局加分,关键分,对方连续后场压制,她身高吃亏,后退的时候重心没压住,最后那球大概落在了底线附近,她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后来回去练后撤步了吗?"司炜问。
江闵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深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那种"哎呀输了没关系"的敷衍宽慰,而是真的在问,你后来练了没有。
"……练了。"江闵说。
"练了就行。"司炜把那只受伤的拍子换到左手拿着,"那你这次再遇到这种,就不会输了。你练过了,她再发你后场你能接住。"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好像"练了就不会输"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江闵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耳朵又开始往红了走。他别开眼,把那只拍子举起来装作在检查漆面,手指摩挲着那块被磕掉漆的地方,声音放低了半度:"……而且你网前比我刚练的时候好多了。我刚学那会儿扑球老下网,外婆说我的手腕是铁打的,又僵又笨。你手比我软,动作也顺,你要是多打两年肯定比我强……"
"你几岁开始打的?"江闵问。
"四岁。"司炜说,"我爸拿拍子逗我,我就抓着不撒手,他就说"行吧打吧…"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画面,那点不好意思被冲淡了大半,"外婆说我是球场里长大的,会走路就会握拍。但我刚学的时候那叫一个笨,后场球打不出去,前场球下网,我急得坐在场地上哭,我妈在对面笑了我很久。"
江闵的嘴角动了一下。
"真的。"司炜看她有反应,声音大了一点,像来了劲头,"我六岁那年打了一整年都打不过隔壁一个比我小半岁的女孩。人家手短脚短跑得却比我快,我笨手笨脚老被偷,输了我回去就跟我爸说我不练了,我爸说"行啊你不想打就不打…"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又去练了。"司炜挠了挠头,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手痒。两天不打球手心就空得慌。后来那个女孩转学了,我就开始赢,赢多了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一直打下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自然,没有了平时端着的"教练架子",也没有了面对她时那种动不动就红耳朵的拘谨。路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亮晶晶的,装着对羽毛球最纯粹的热爱。
江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攥了快一年的、皱巴巴的东西,被什么温暖的水流泡了一下,慢慢地松开了。
"你笑什么?"司炜忽然警觉地眯了眯眼。
江闵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才发现它翘着。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弯着嘴角看了他一眼:"笑你六岁坐在地上哭。"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司炜的耳朵刷地红了,别开脸去盯着梧桐树干上的一只蝉蜕,"你能不能不要记住这种东西。"
"行,记不住,已经忘了。"江闵说。
她说完这句话,把球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风把梧桐叶吹得簌簌响。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炜追上来了,步子大,两三步就跟到了她旁边。
他走在她的左手边,因为个子高,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肩把外侧的人行道让给她。
他没有说话,但江闵注意到他把那只受伤的拍子换到了远离她的那一侧,像是怕不小心磕到她。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
"下周三报名截止。"司炜的声音忽然从旁边落下来,闷闷的,"你到时候万一忘了跟外婆说…"
"不会忘。"
"我就是说万一——"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帮你说。反正我天天在这儿。"
江闵偏头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带着一种努力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没完全成功的紧张。
"好。"她说。
司炜的嘴角猛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平了。他把视线转向前方的路灯,假装在看光柱里飞舞的小虫。
公交站到了。江闵停在站牌下面,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吗?"
"……我回去。"司炜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她送到了公交站,再跟下去就不太合适了。他把那只拍子抱在胸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看她。
"明天训练你多练两组后撤步。"他说,"我帮你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回走了。步子一开始是正常的,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她看见他耳朵又红了似的。
江闵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那个高个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梧桐树斑驳的光影里一截一截地断掉又接上。
江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拍柄磨出的触感。她想起司炜刚才说"练了就行"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他讲到六岁坐在场地上哭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拍子站在路灯下说"我帮你看看"的时候微微别开的脸。
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抬手去碰。
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来,门开了,冷气涌出来。她迈步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球包搁在膝盖上。
她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球包上面,下巴抵着包带,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