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6、玩笑（上） 铁门发

　　铁门发出了“吱”一声后，江闵抬起头，门后走进来一位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人，女人穿着和司炜一样的训练服，两鬓已有不少白发，可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和年轻人无异。
　　她看见了坐在门侧的司炜，看见他拿着笔在记录板上鬼画符一样一通乱写，不禁眉头一皱，三两步走到司炜身边，快速伸手把板子抽出来，然后反手就往他头上挥。
　　司炜手还腾在半空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头歪了一瞬躲开了，立马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外婆您来了。
　　江闵在一旁目睹了全程，有些惊讶，这位教练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或许是江闵看他们的眼神太过直白，司炜抬头瞄了她一眼，又快速撇过头去不吭声，耳尖又开始微微泛红了。
　　司云见司炜不说话，便往他看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江闵。
　　司云向江闵的方向走过去，轻声问：“你就是江闵吧？你妈妈昨天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江闵点点头，乖乖地叫了一声教练好。司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也姓司，叫我司教练就行，至于司炜嘛…”
　　她抬头略带嫌弃地朝司炜努了努嘴，继续说道，“那小子暑假没事干，我让他专门来当你助教，听你妈妈说你的底子还不错，我想让你多练练，看下半年的市青赛能不能上一下场。”
　　江闵握着拍柄的指节微微紧了一下。市青赛。她在锦川的时候也参加过，止步半决赛，那次输球之后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陈橙后来跟她说过一句话，"你那天眼神吓人。"
　　"好，我努力。"她说。
　　司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宽厚有力，带着一层薄薄的硬茧。然后她转身，朝着训练场中央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都给我过来集合！八点零三分了还磨蹭什么？那边两个，球收一收，过来站好——"
　　场馆里散落在各处的十几个小屁孩闻声而动，像被牧羊犬赶拢的羊群，稀稀拉拉地朝中间那片场地上聚过去。
　　江闵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里挤。她个子在这群小孩里不算矮，但大部分学员看着都是小学生的样子，她一个十三岁的混在里面，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八点有两个班，初级班和中级班，小豆芽菜们显然大部分都是初级班的，中级班的人比较少。
　　何画从后面挤过来贴着她站定，嘴里那袋豆浆总算喝完了，嘴角还沾着一圈白沫。
　　"司教练好凶的，你待会儿别怕。"何画压低声音凑过来。
　　江闵没有回话，只是把拍子换到左手，目光落在前方的司云身上。司云站在队伍正前方，双手叉腰，站姿跟年轻运动员没两样。
　　初级班是助理教练谢辉带班，中级班是司云带班，只不过作为俱乐部管理人，司云也会经常帮着看看初级班。
　　"今天四片场地轮转训练。"司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一二组对拉，三组高远球，四组步法。所有人按之前的分组就位——"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各自奔向自己的场地。江闵被分在四组，跟另外四个差不多大的学员一起练步法。何画在三组带高远球，隔着一片场地冲她挥了挥手里的球拍。
　　江闵站在四号场地的外沿，谢教练带大家一列排开，间距匀称。她弯腰调整了一下鞋带，听到旁边的一个小女孩正在跟同伴抱怨："又要练步法，好无聊啊…"
　　"就是，我想对拉。"
　　"闭嘴。"谢教练拍了一下她两的肩膀，"都站好。交叉步，来回五趟，开始。"
　　江闵率先动了。脚掌蹬地，重心压低，交叉步踩出去的时候胯部拧转的幅度不大不小，谢教练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五趟跑完她面不改色，倒是旁边的小女孩喘得吭哧吭哧的，最后一个明显是力不从心了，脚步全乱了。
　　"重来。"助理教练说。
　　"啊…"
　　训练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四组步法练完后轮转到了高远球，江闵换到三号场地，站在发球机前面接球。发球机吐球的频率不高不低，落点随机，她盯球盯得紧，脚下从不偷懒，有一颗落到反手位底线附近的球被她侧身跨步追回来，拍面一勾捞了个斜线网前，球落在对面场地的边角上，稳稳当当的。
　　何画在旁边看着，对她鼓了下掌。
　　三号场地上的另外几个小孩水平参差不齐，有个男孩接了三颗就喊累，手撑着膝盖弓着背，发球机下一颗球朝他飞过去他也没动，眼睁睁看着球砸在脚边弹走了。
　　何画喊了一声："动啊！球来了接球啊！！！"
　　那男孩慢吞吞地直起身，接了下一颗，动作软绵绵的，拍面都是歪的，球飞出去撞在球网上掉下来了。他"切"了一声，把拍子往地上一杵，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其他几个小孩见状也有样学样，接球的动作越来越敷衍，有人干脆站到了发球机的侧边，假装在捡球，实则在偷懒。何画忙着给发球机换球，没注意到身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江闵注意到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自己继续按节奏接球，一颗一颗的，拍面击球的声响稳定地回荡在三号场地上空。但她也听到了旁边那个小男孩越聊越大声，说到什么游戏里的人物装备，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她这边来了。
　　然后"砰"一声，一颗球砸在球网上弹回来，正好滚到江闵脚边。那个聊天的小男孩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和同伴闲聊。
　　江闵往身后的四号场扫了一眼，谢教练在给初级班的学生纠架拍动作，自然是没空注意这里的动静的。
　　江闵弯腰把球捡起来，拿在手里，没有说话。
　　她刚直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重又急，带着明显的怒意。她转过头，看见司云已经从二号场地那边走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但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截然不同。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连江闵都觉得空气骤然冷了两度。
　　三号场地上瞬间安静了。
　　何画也终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看见司云的脸色，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球"啪嗒"掉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司云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场馆都安静下来了。旁边两片场地上的人也停了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刚才聊游戏的那个小男孩嘴巴张开又合上，小声说了一句："在、在训练……"
　　"训练？"司云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球，又扫过那几个歪七扭八站着的学员，"你给我指一下，你刚才接了几颗球？"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三号场地所有人。"司云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旁边的裁判椅上一放，"都给我去跑圈。沿着走廊到前台那边的铁门，来回十趟。"
　　何画猛地抬头："司教练我…"
　　"你不要解释。"司云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你是助教还是来玩的？学员偷懒你看不见？眼睛长哪了？"
　　何画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涨红了，但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拍子搁在长凳上。
　　"还有你。"司云的目光落在江闵身上。
　　江闵握着拍子的手微微一顿。她刚才一直在接球，一颗没落，但她知道此刻的辩解是无用的，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司云。
　　"你跟他们一组，一视同仁。"司云说，"跑。"
　　江闵点了下头，把拍子搁在长凳上，转身朝走廊方向走过去。她走在何画旁边，何画低着脑袋，嘴里小声碎碎念："完了完了完了…"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被推开的时候，七月的暑气"轰"地涌了进来。走廊不长，来回一趟不到两百米。但外面闷热，没有空调，水泥地面被晒了一早晨已经烫脚，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跑吧。"何画叹了口气，率先迈开了步子。
　　江闵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跑了三趟的时候何画已经开始喘了，嘴里嘟嘟囔囔骂那个带头聊游戏的男孩。江闵没有出声，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碎发黏在鬓角，但气息还算稳。
　　她跑到第五趟折返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训练场的铁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