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5、训练（下） 江闵把

　　江闵把球拍搁在肩上，鼻尖有一层薄汗，刚刚活动开的气息还不太稳，但她没有喘。她看着对面那个高个子少年，他站在晨光里，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翘起来，像一只刚玩开了的大狗还没来得及把兴奋压下去。
　　"你刚才是不是在试我。"她说。
　　"观察。"司炜纠正她，"助教的职责。"
　　他说完又别开了眼，低头去捡刚才落在地上的那颗球，蹲下去的时候耳廓又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红。那颗球滚到了场地边线外面，他伸手捞了几次才够到，指尖碰到球屁股的时候，动作迟钝得不像一个从小在球场里长大的人。
　　江闵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你为什么会来当助教？"她忽然问，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场馆里却听得很清楚。
　　司炜蹲在地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那颗球捡起来，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扔回筐里，指尖捏着羽毛顺了顺毛。
　　"暑假没事干。"他说，顿了顿，"我外婆让我来的。说带带比我小的学员，能练耐心。"
　　"那你带了几个人？"
　　"……认真来看的话，你应该算是第一个。"
　　江闵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蹲在那里，手里转着那颗球，耳朵尖那点红还没退干净，但表情倒是认真的，他个子高，蹲着的时候两条长腿折起来，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看着有几分蜷缩起来的滑稽。
　　"何画不算？"江闵问。
　　司炜摇头："她有教练跟着，不用我带。"
　　"那你之前——"
　　"我之前在隔壁场地和别的教练练。"他终于站起来，把球扔进球筐，拍了拍手上的灰，"外婆说让我学学怎么教人。她说打球打得再好，不会看人也是白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没有刻意端着，也没有躲闪。江闵发现他认真说起某件事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一点，像在聚焦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那你觉得你会看人吗？"江闵问。
　　司炜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他低头看她的时候那种惯常的不好意思又浮了上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别开脸，伸手挠了一下后颈，把那几根支棱着的碎发揉得更乱了。
　　"……刚学。"他说。
　　江闵没再追问。她转过身去，弯腰把球拍搁回长凳上，又从球包里掏出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动作间她听见身后的少年又蹲了下去，把刚才滚散了的球一颗一颗拢回筐里，毛片碰撞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走廊那边终于传来了别的脚步声，八点钟的学员陆续到了。训练场的门被推开，灌进来一阵带着暑气的热风，还有稀稀拉拉的人声，有小孩在笑，有家长在打电话，声音顺着走廊传进来变得模糊又遥远。
　　何画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的时候，马尾辫还是歪的，嘴里叼着一袋豆浆。
　　"江闵！"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看见她已经站在场地里了，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比我还早？！八点的课你七点四十就到了？"
　　江闵把毛巾叠好放回球包里："差不多七点。"
　　何画咬着豆浆袋子呆了两秒，然后"唔"了一声，把豆浆从嘴里拔出来："你疯了吧。"她走到江闵旁边，把球包往长凳上一扔，眼尖地看见旁边场地上的司炜还在那里慢吞吞地整理球筐，压低声音凑到江闵耳边说："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平时他八点多才晃悠过来的。"
　　江闵拉好球包的拉链，没有转头看司炜，只是把拍子握在手里转了转。
　　"不知道。"她说。
　　何画"嘁"了一声，没当回事，已经开始絮絮叨叨说昨晚刷到了什么电视剧。江闵听着她说话，余光里看见司炜从场地上站起来，抱着那筐整理好的球走到墙边放好，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走到长凳边拿起他的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动，不太明显，他年纪还小，喉结的轮廓才刚刚开始显现，只是在仰头的时候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线条拉直了，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
　　江闵收回目光，低头检查拍线的松紧。
　　何画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声音像夏天的蝉鸣一样连绵不断。训练场的灯全都亮起来了，从门口涌进来的学员越来越多，有人在她旁边换鞋，有人在隔壁场地开始对拉热身，球拍击球的声浪渐渐把早晨的安静吞没。
　　江闵握着球拍站到场地边线上。
　　八点还差五分钟。
　　她身后那排长凳上，司炜坐在一端，把记录板搁在膝盖上，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他个子高，坐着的时候腿伸得太长，脚尖差点够到对面凳子，只好微微侧着身子。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偶尔抬一下头，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她的时候，停顿了那么一小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江闵转了一下拍柄，把脚掌踩实在地面上，膝盖微曲。隔壁场地已经有人开始对打了，球飞来飞去，落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