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4、训练（上） 周六早

　　周六早上七点整，江闵推开了901俱乐部的大门。
　　前台空无一人，灯也没开，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缝里透出一道薄薄的白色光线，整个场馆安静得不像话。
　　空调还没启动，空气里浮着隔夜积攒的闷热，混着消毒水和塑胶垫被捂了一宿后释放出的那种微微发涩的气息。
　　江闵换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她穿一件灰色的速干短袖，下身是黑色运动短裤，长度刚好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腿。头发盘成丸子，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肩上背着那只黑色球包，拉链头挂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羽毛挂坠。
　　铁门缝隙里的光线忽然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训练场深处朝门口走过来，步子快而稳，带着一种这个时间段不该有的清醒。
　　铁门从里面被拉开。
　　司炜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捏着半瓶矿泉水。他显然没想到外面有人，拉门的时候动作带着一股随意的劲头，门开到一半看见江闵的脸，那只握水瓶的手顿住了，瓶身歪了一下，里面的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低头看着江闵，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光亮。
　　"……你。"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卡住了。
　　江闵仰头看他，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早。"她说。
　　司炜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从错愕里回神。他把水瓶盖拧紧，另一只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江闵注意到这个动作，手掌在布料上擦过的痕迹，带着一点不知往哪儿放的局促。
　　"你怎么……这么早。"他说。声音比昨天稳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没来得及端起那副"教练架子"，尾音里带着少年人早起时特有的松散。他低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是八点的课。"
　　"我知道。"江闵说，"我想早点来。"
　　司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你提前了一个小时，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在意，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含混的"哦"，往旁边让了一步。铁门完全敞开了，露出身后空旷的训练场。八片场地空无一人，射灯只开了入口处的那一排，远端的几片场地区域还陷在昏暗中。
　　江闵走进去，把球包放在靠墙的长凳上，拉链拉开，取出她的球拍。拍子裹着半旧的手胶，墨绿色底上印着"锦川"两个白色小字，已经有些磨损了。她把拍套拆下来，搁在球包旁边，拿在手里掂了掂拍子的平衡点，习惯性地转了转握手。
　　整个过程里，她能感觉到司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那种打量新学员的审视，更像是…好奇。他靠在门框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姿势试图显得随意，但那条脊背挺得太直，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棵刚被扶正的小树，随时可能被风吹歪。
　　江闵把拍子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偏过头看他。
　　"何画说你是助教。"她说。
　　司炜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什么，没压住："……何画跟你说的？"
　　"嗯。"
　　"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说了挺多的。"江闵把拍子搁回长凳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你家三代往上都是打羽毛球的，说你去年市青赛打得挺好，说省队教练来看过你…"
　　司炜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他别开眼，盯着远处那片没开灯的场地看了一会儿，抱着手臂的姿势维持不住了，他把手放下来，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别听她瞎说。"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她话多。"
　　"她说你才十二岁。"
　　司炜转水瓶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可那张脸上藏不住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太服气，眉尾往下压了压，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耳廓下方靠近脖颈的位置。
　　"十二岁怎么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要强地挺了挺背。
　　江闵笑了一下。
　　"十二岁也是你助教。"她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把"助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司炜的耳朵更红了，他把水瓶举起来贴在脸上，用冰凉的瓶身去贴发烫的耳廓，动作有几分欲盖弥彰。
　　"你之前在哪练的？"他转移话题，声音闷在瓶壁后面。
　　"锦川青少年宫。"
　　"打多久了？"
　　"四年。"
　　"单打？"
　　"大部分时候是。"江闵说，"混双也搭过。"
　　司炜把水瓶从脸上拿下来，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终于退了一点窘迫，浮上一种更接近本色的认真。他偏了下头，把额前那几根支棱着的碎发甩开，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只旧拍子上。
　　"动作怎么样？基础行不行？"
　　"还行。"江闵说。
　　"还行是…"
　　"教练来了会看。"
　　司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噗"地笑了出来。那声笑很短，像憋了很久忽然没憋住，嘴角咧开的时候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白牙，跟昨天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很快又收住了，咳了一声，重新把表情整理好，但弯起来的眼角一时半会儿按不下去。
　　"行吧。"他把水瓶搁在长凳一头，转身朝场地中间走，"你换鞋了？"
　　"换了。"
　　"那你热身。我先去开远端的灯。"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昨天填了登记表，我外婆…就是教练…说你基础应该不错。她看了你之前的比赛记录。"
　　江闵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外婆看了？"
　　"嗯。"司炜已经走到了场地边缘的开关面板前，踮脚按了一下，远处一排射灯"嗡"地亮起来，白光照透了整片场馆。他在那片光里转过身，逆着光看她，身形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塑胶地面上，但那道影子的末端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细瘦。
　　"她说你挺有天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所以让我看着点你。"
　　江闵没有接话。她把球拍重新握在手里，走到场地边线外，开始做肩关节环绕。动作不紧不慢，一圈一圈的，肩胛骨在烟灰色的衣料下舒展又收回。她感觉到司炜的视线偶尔飘过来，又很快移开，像一片被风吹着打旋的叶子，落不定点。
　　远端的射灯把整个场馆照得明亮起来。早上七点二十，门外依然安静，走廊里还没有别的脚步声。整个901俱乐部像一颗还没完全醒来的心脏，而她和司炜站在这颗心的最里面，隔着一条边线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过了一会儿，司炜走到她旁边的场地上，手里多了一筐球。他把球筐放在底线后面，从里面捞出一颗，捏了捏羽毛，确认完好，然后转头看她："热身完了？"
　　"嗯。"
　　"打几个看看。"他把那颗球抛过来，江闵抬手接住，毛片擦过掌心的触感熟悉得让她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走到发球线后面站定，拍面朝向对面。
　　司炜退到对面场地，站在接发的位置上，微微弯腰，重心下沉，双手举拍。那个姿势一摆出来，他身上那种"小孩装大人"的违和感忽然退了大半。架拍的弧度、脚掌的站位、膝盖弯曲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干脆利落，像被尺子量过。
　　江闵把球抛起来，挥拍。
　　球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越过球网，稳稳地落向对面的右后场区域。司炜侧身跨了一步，手腕一抖，把球回了过来。那球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下坠弧度，落在她正手位前方不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带有试探性意味的回球，像是在确认她的移动能力。
　　江闵上前一步，正手挡回去。球贴网而过，不高不低。
　　司炜接住了，又回了过来，力道比刚才加了一成。江闵退半步，反手抽回去。两人一来一回，节奏渐渐稳定下来，拍面击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弹跳着，一声接一声，干净利落，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交替跳过去，谁也没让谁落下。
　　打到第七个回合的时候，司炜忽然加了一个小斜线，球速提了一档，落点刁了一些。江闵脚下没慌，跨大步追过去，手腕一勾把球切回去，球落在网前，司炜扑过来救了一下，拍子蹭到地面发出"呲"一声——球没过去，落在网上，颤了颤，滚到了他这边。
　　他直起身，把拍子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鼻子，看着江闵。
　　"还行。"他说，跟之前她说的"还行"两个字一模一样，尾音却带了一点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