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3、转学 江闵转学后

　　江北市一中的校门比江闵想象中朴素。
　　两棵老樟树一左一右地杵在门两侧，树冠浓密，把头顶的太阳筛成细碎的光斑。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校名，楷体字，被风雨磨得边角圆润。
　　校园里人不多，偶有暑假自习的学生拎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有人骑着单车从她身边擦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一声，散在七月的热浪中。
　　“一中的学生都很发狠学习呢，放假都还留在学校里。”江闵听见文慧低声说着。
　　文慧走在她左边，撑了把遮阳伞，把大半阴影都罩在她头上。
　　"教室在三楼，刚刚老师说了，初二七班。"文慧翻着手机里的报到流程，"东西带齐了吧？笔、本子、证件照……"
　　"带了。"江闵说。
　　她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浅灰色，洗过很多次，肩带处有些起毛。书包里除了文慧说的那些，还有一只羽毛球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可能是习惯，球拍不离身，像身体的一部分。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简单。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在讲台上念了一遍校规校纪，又发了一摞新学期的教材让前排同学往后传。江闵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窗外的槐树枝杈伸过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周老师发完教材就开始念座位表，念到江闵旁边的名字时，顿了一下："何画。何画来了没有？"
　　没人应。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刚想在本子上打个“×”，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撞开，"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正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带，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地方一路狂奔过来的。
　　"报、报到——"她弯着腰喘了两下，抬头看见满屋子人盯着她，咧嘴笑了，一排小白牙露出来，"对不起周老师，我跑错教学楼了！"
　　周老师叹了口长气，拿笔敲了敲讲台："何画，你上学期期末也跑错过一次。"
　　"那是意外！"
　　"坐吧。"周老师摆摆手，显然是习惯了。
　　何画快步往座位上走，她走到江闵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丢，整个人"扑通"坐进椅子里，又灌了一大口水，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闵。
　　"你好！"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很自然的欢快劲儿，"我叫何画，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吗？"
　　"嗯，我叫江闵。"江闵说。
　　何画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哇"了一声："你长得好好看。"
　　江闵眨了一下眼，没接话。何画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凑近了一点："你从哪儿转来的？听说是锦川？我有亲戚也在锦川念书，说你们那里的麻辣烫特别好吃……"
　　"嗯，还可以。"江闵点了一下头。
　　何画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江闵偶尔"嗯"一声或者"哦"一下，不热络，但也没有敷衍的意思。她就是不太喜欢说话，天生话少，从前在锦川的时候陈橙总说她"像个闷葫芦"，但相处久了就知道，她只是不会找话题，不会热场，但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听，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安安静静的，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何画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说了几句之后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了看江闵，笑眯眯地总结了一句："你话好少啊。"
　　"…嗯。"江闵说。
　　"不过挺好的，"何画把胳膊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着脸看她，"跟那种假客气的人说话累死了，我还是喜欢和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江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眼软了一瞬。
　　上午自习结束的时候刚过十一点，何画把书包甩上肩膀，朝江闵招了招手："走不走？我带你转转校园，你刚来肯定不熟。食堂在哪知道吗？体育馆呢？你知道吗咱们学校今年新修了羽毛球场，还挺大的…"
　　羽毛球场。她背着那把球拍来报到的时候没想过学校里会有球场，可此刻听到这三个字，她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有羽毛球场？"她问。
　　"有啊！"何画眼睛一亮，折回来拽她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看！在教学楼后面，新修的。"
　　何画的手心很热，覆在她小臂上像一小块暖烘烘的炭。江闵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教学楼，绕过篮球场和一片小树林，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面浅灰色的墙后，整整齐齐地立着六片露天羽毛球场。球场完美地被周围的墙体包围住，江闵朝四周看了一眼，几乎没什么风。
　　江闵站在球场边，没有走进去。
　　她看见那些崭新的边线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忽然想起锦川那个旧俱乐部的木地板，角落里有一块翘起来的板子，每次跑动经过都要小心被绊倒。陈橙就在那块翘板旁边摔过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坐在地上嗷嗷叫了半天。
　　然后她想起陈橙说的那句"901"。
　　"你也打球？"何画松开了她的胳膊，退后半步打量她，"你背着球拍吧？你一般打什么？单打还是双打？"
　　"一般是单打。"江闵收回目光，转头看她，"你呢？"
　　"我打双打！"何画兴奋地跳了一下，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我在901训练，你知道吗？就市里那个特别有名的俱乐部，我在那儿练了快两年了……哎你也在练球吧？你在哪个俱乐部？"
　　江闵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顿了一瞬："……901。"
　　何画愣住了。
　　然后她爆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旁边草丛里一只麻雀"扑棱"飞走了。"你也在901？！哪个班？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刚来的？"何画一把攥住她的手，摇了两下，"太好了太好了！我那个班大部分都是男生，烦死了，终于有女生了！"
　　江闵被她晃得有些无奈，但没有抽回手。何画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满眼都是亮光，像在路边捡到了什么意外之喜。
　　"不过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何画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咱们俱乐部有个小孩特别厉害，才多大一点啊，打我们跟打着玩似的——你说气不气人。"
　　江闵抬了抬眉。
　　"真的！"何画比划了一下，"这么高，"她把手举过头顶，又往上够了一点，踮了踮脚，"比我高这么多！看着跟高中生似的，结果一问，才小学刚毕业。他外婆就是咱们俱乐部老板，家里三代打羽毛球的，他爸妈以前都是国青队的，他从小就在球场里长大的……"
　　何画还在喋喋不休，说那小孩去年参加市青赛拿了什么成绩，省里什么教练来看过他打球，诸如此类的细节堆了一串。江闵听着，眼前却浮现出昨天那扇铁门缝里的一幕——那个高个子少年从凳子上站起来，低头看她的时候耳尖红得像滴了血，喊了一声"姐姐好"。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呃…叫什么来着，司炜！对！"何画一拍巴掌，"司炜，才十二岁，比咱们都小一岁，你说气不气人？"
　　"……十二岁？"
　　江闵的脚步停住了。
　　何画已经走出去两步，回头看她："对啊，怎么了？他长得显老是不是？我第一次见也以为他十六七，结果一问比我小一岁，我当时都……哎你笑什么？"
　　江闵抬手按了一下嘴角，才发现自己刚才的笑意没收住。
　　"没什么。"她说。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何画刚才那句话——才十二岁。比她小一岁。那个铁门后面站起来的高个子少年，那张故作沉稳的脸，那声猝不及防的"姐姐好"——他居然比她小。她以为他起码跟她差不多大，毕竟那副骨架和身高摆在那里。她昨天离开的时候听见那声嘟囔，"怎么比我还大啊"，她以为那是少年面子挂不住随口说的玩笑。
　　原来是真的。他真的比她小。
　　何画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司炜上个月和省青营的谁谁谁打了一场表演赛，比分多少多少，那个谁谁谁输了之后脸都绿了。江闵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何画的肩膀落在那片新建的羽毛球场上，墨绿色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空荡荡的。
　　"江闵？江闵你听见没？"何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听见了。"江闵说。
　　可她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脑海里只剩下昨天那个高个子少年低头看她时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圆，耳尖红透，记录板挡在脸前只露出半截额头。还有那句"姐姐好"，声音清亮亮的，尾音往上挑，像一颗石子擦着水面跳过去，到现在还没沉底。
　　十二岁。
　　她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走吧，"她说，"回去了。"
　　何画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午饭要不要一起去吃食堂，说学校后门有家奶茶店特别好喝，说开学之后可以一起练球。江闵嗯了一声，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夏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青草被晒枯的气味。她把帆布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掌心贴着包的侧面里面那只球拍的握把硌着她的手指，有一点点温度，是从她身上传过去的。
　　她忽然想，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去901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