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2、初见 初见

　　江闵刚写完字，就被远处铁皮大门后的击球声吸引。
　　球拍击中的那一瞬，短促、干净，像一枚图钉摁进木板。然后是球落在塑胶地面上弹跳的动静。
　　江闵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瞬。
　　文慧还在跟前台那位戴眼镜的女人说话，问费用、问课时、问教练资质，那些例行公事的问答在她耳边浮了一层薄薄的音膜，听得见内容，却进不了脑子。
　　江闵把笔搁在登记表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她转身朝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走过去。
　　铁门没有全关，留着大约半米宽的缝隙。
　　她站在那道缝隙前，没有推门，只是侧了侧身，把视线探进去。
　　第一眼的感觉，跟外面的印象截然不同。
　　从公交站台望过来的时候，901俱乐部的灰白色外墙平淡无奇，甚至有点旧，墙角的涂料有些剥落，二楼的窗户挂了几台老式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的铁架看着像扛过了好几个夏天。
　　可铁门背后的世界完全是另一回事。江闵的视线扫过去，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至少八片标准场地，墨绿色的塑胶地面光洁平整，边线白得晃眼，场与场之间的间距留得宽敞，远处墙上挂着一排射灯，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如昼。
　　靠近门口的位置立着两台大功率立式空调，呼呼地往外送凉风，空气里没有那种闷热的黏腻感，只有胶垫和羽毛球毛片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令江闵熟悉，安心的味道。
　　江闵的视线顺着左边的长椅看去，尽头还有一扇开着的铁门，铁门后又是一块训练场地，只是比眼前这个小点。江闵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概只有三块。
　　这看似破旧的地方比她原来在锦川的那个俱乐部大了一倍不止。
　　最里面的那片场地上，有一个小孩在练球。个子很小，大约六七岁，穿一件荧光黄的速干T恤，正对着发球机做定点挥拍。动作有板有眼，架拍的姿势看得出来被纠正过很多次，可惜反应慢了一点，球擦着拍框飞出去了。小孩懊恼地“啧”了一声，撇了撇嘴。
　　而场地旁边的那张长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但看上去也是个小屁孩。
　　江闵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停顿了一拍。那人个子比她想象中高很多，从坐姿也能看出腿长，两条腿随意地伸着，水泥色的长凳被他坐出了一种不够长的局促感。
　　他穿一件宽松的深蓝色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肩膀已经有了少年人初步发育的轮廓，骨架支棱起来的样子还没被太多肌肉填满，但已经比同龄人舒展了太多。他头发剪得很短，额前有几根碎发不服帖地支棱着。他低着头在看记录板上的什么东西，表情挺认真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可那副认真劲儿摆在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只让人觉得他是在装大人。
　　“手腕放松一些。”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比江闵预想的要清亮一些，带着一种故作沉稳的语调，“引拍的时候肘关节再打开一点，你刚才那球力量没用上，光靠胳膊甩。”
　　小孩“嗯”了一声，重新架好拍子。发球机又吐出一颗球，这一次小孩接到了，球飞过去落点不错，但力道还是偏软。
　　少年从凳子上站起来。
　　江闵看着他站起来的过程，短促地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拉长了一截，从凳面到头顶的那段距离比她预想的远得多，差不多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抬脚往小孩那边走，步子大而轻松，三两步就跨过去了，宽大的手掌按在小孩肩膀上往下压了压：“脚尖朝前，别外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有威慑力，可那嗓音本身还带着变声期之前的清冽，脆生生的，跟那副已经开始抽条的高个子身形有些不相称。小孩倒是不太在意，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司教练，我脚酸。”
　　“酸也得站着。”少年板着脸，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再练十个，练完了休息两分钟。”
　　江闵靠在门缝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小屁孩强装大人的模样很有意思，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她没注意到自己站了多久。
　　大概三四分钟，也许更长。直到她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半步，鞋底在铁门边缘的金属门槛上蹭了一下，发出了一道极轻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却意外清晰。
　　那个少年猛地转过头来。
　　江闵愣住了，本能地想往后撤，但身体比脑子慢了一拍，整个人还卡在门缝里，半张脸探在门内，半张脸掩在阴影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忽然发现了领地里闯入的陌生人。
　　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少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肩膀一挺，背脊立刻抻直了。他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双手背到身后，端着肩膀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节奏，下巴微微扬起。江闵看着他走到门口这七八步的距离里，这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小屁孩硬生生走出一副“我是这里管事的人”的气场来。
　　他走到铁门边，把门拉开了半扇，露出门后完整的江闵。
　　少年低头看她。
　　江闵也抬头看他。
　　差距在身高上体现得比刚才在门缝里更明显，她才一米六，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刚才那个故作沉稳的清亮嗓子，“是来报名的？前台在那边。”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拍磨出来的薄茧。江闵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把另一只手背得更紧，手指在背后绞了一下。
　　“嗯。”江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少年看着她，等了两秒，发现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往里走，也不打算离开，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带着什么情绪，也不像在审视他，只是看着。他忽然有点不自在，身高带来的那点优势在这一刻失灵了，他清了清嗓子，又换回那种“教练腔”：“你是第一次来901？之前在哪里练？”
　　“锦川。”江闵说，“青少年宫俱乐部。”
　　“哦。”少年点了下头，表情努力端着，“锦川那边比赛成绩还可以。你几岁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声音压沉了一度，像是有经验的教练在例行了解学员基础信息。可那点故作老成的语气落在他还没完全长开的眉目之间，和他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明明只是个该仰着头看人的个子，骨子里却还是个小孩。
　　江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十三。”她说，“马上初一。”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眨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背在身后的手指从绞着变成松开又绞回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刚才端起来的那股子“教练架子”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上淌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带着一点茫然和措手不及的少年面孔。
　　他张了张嘴。
　　“哦。”
　　这是他挤出来的第一个字。
　　然后他又站直了，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背过的手抽回来，攥着记分板贴在胸前，低头看着她。他个子高，低头看她的时候整个人微微躬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姐姐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贴着水面跳过去，溅起来的水花还没来得及落定，就碎在了空气里。
　　江闵这回没忍住。她笑了一下。
　　很浅，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少年看见她笑了，耳尖“腾”地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热水烫过似的。他立刻别开眼去看地面，可个子太高了，低头也避不开她的视线范围，只好把记分板抬起来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半截额头和那一撮支棱着的碎发。
　　身后传来文慧的声音：“闵闵？你跑哪儿去了？”
　　江闵收回视线，把门又推开了一些，朝训练场里多看了一眼。那个穿荧光黄T恤的小孩正趴在场地边上偷懒，看见她看过来，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
　　少年还在她旁边站着，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一只手指在记分板上无意识地抠着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教练，我先走了。”江闵说。
　　她转身往走廊走。身后的铁门慢慢合上，在她离开的最后一步里，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夹杂着少年变调的懊恼——
　　“……怎么碰见一个比我还大的啊。”
　　江闵没有回头。
　　她走回前台，重新拿起那支笔，把登记表上剩下的几栏填完。文慧在旁边跟那个戴眼镜的前台女人聊得正热络：“你们教练团队都有哪些？我们家孩子之前练得不错的，就是刚搬来，想找个稳定点的环境……”
　　江闵把笔帽扣好，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铁门那边又传来了击球声。梆、梆、梆。节奏稳当，比刚才的声音更有力一些，大概是少年又重新站回场地边上盯着那个小男孩练球了。
　　她收回目光，把登记表递给前台。
　　窗外的蝉还在叫。热浪黏在玻璃上，扑腾着不肯散去。
　　江闵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