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耀》萦莕

1、搬家 江闵搬家了

　　七月的江北市，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公交车窗外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被晒得断断续续。江闵靠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看那些陌生的街道一帧一帧向后倒退。阳光透过树缝砸进来，在她睫毛上碎成一片片的阴影。
　　她并不困，只是不太想睁眼。
　　三天前她还坐在锦川市青少年宫的羽毛球馆里，木地板上那股混合了胶水和汗水的熟悉气味，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发潮。队里的小姑娘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有人往她包里塞了零食，有人塞了手写的卡片，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扎着两根羊角辫——抱着她的腰不撒手，被教练拎着后领拽走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江闵当时只是挨个拍了拍她们的头顶，说了句“好好练”。后来上车，妈妈文慧从后视镜里看她，说：“你倒看上去没这么伤心。”
　　她没接话。车窗外的锦川越来越远，她把脸偏向另一侧，那块糖捏在掌心里，捏了一路。
　　其实也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一贯如此，心里翻涌再大的浪，面上也就浅浅一道水纹。别人说她高冷，她也懒得解释。只有一起打了两年球的朋友陈橙知道，江闵这个人，话少归话少，但练球从不会偷懒，捡球速度比谁都快，搭档失误了第一句永远是“没事，还有下次”。
　　陈橙就是那个提起过901俱乐部的人。
　　“我小姨她们一家在江北，说那边有一家叫‘901’的俱乐部挺厉害的，有几个教练是以前国家队退役的，好多市青赛的苗子都在那儿练。”当时陈橙一边系鞋带一边说，随口一提，“你要是去了江北不知道去哪儿，可以看看那个。”
　　江闵当时没放在心上。她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转学。
　　可爸爸江林工作调动，要挪到江北市。文慧和江林商量了小半个月，最终决定趁着暑假搬过来，好让她在新学期开始前有个适应期。
　　“闵闵，到了，就前面那个站。”赵文慧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江闵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公交车在站台停稳，热浪裹着柏油路的焦味从车门缝隙里挤进来，扑了一脸。她背上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球包，跟着妈妈一起下了车。
　　站台对面是一片老城区的居民楼，墙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墙角爬着半枯的藤蔓。江闵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上停了两秒。那楼不算高，外立面贴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入口处挂着一块长条形的招牌，中规中矩写着几个字——“901羽毛球馆”。
　　比想象中近。
　　文慧撑着遮阳伞，拿手机翻着聊天记录：“你爸同事推荐的还有两家，一家叫‘飞羽’，在城东，说是场地大；还有一家‘天健’……”
　　“妈。”江闵把球包带往肩上拢了拢，“先去901吧。”
　　文慧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江闵的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眉目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文慧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她要是对某个选项存了半点兴趣，嘴上是绝不会多说的。
　　“行，那就先去901。”文慧收了手机，朝那栋灰白色建筑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热不热？前面有家便利店，给你买瓶水？”
　　“不用。”江闵跟上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深黑的一小团，像焊在地上似的。江闵走到那扇玻璃门前的时候，抬手挡了一下反射过来的光，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前台亮着灯，空旷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一长一短，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她推开门。
　　气味一下子涌出来，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塑胶地垫的气味。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来咨询的？先填个表吧。”
　　文慧走上前去，江闵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训练馆大门，有一道光线从里面斜切出来，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
　　那里太安静了，没有人声，只有球拍击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干净利落。
　　江闵把球包从肩上卸下来，手指勾着肩带，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想起陈橙当时说话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扔过来一颗石子——“901”，她念出那三个数字的时候，嘴里还叼着运动饮料的吸管。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颗石子扔出去，会打在哪一片水面上。
　　“闵闵，过来填表。”文慧朝她招手。
　　江闵把球包搁在墙边的长椅上，走过去拿起那支笔。表格上方印着一行黑体字——“901羽毛球俱乐部·学员信息登记”。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然后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江闵。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有一只蝉忽然拉长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七月，江北，她十二岁。
　　新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