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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婚之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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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上的锁链被解下来的时候,谢危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在原地静坐片刻,才低头看向脚踝的伤痕。
铁链禁锢十年,磨出层层叠叠的旧痕。
新肉交错陈年血痂,冷风一吹,凉意在皮肉间漫开,透着细微灼热。
殿外早已有人等候,脚步声轻踩积雪,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门外。
天色尚未透亮,漫天飞雪已然洒落。
起初只是零星碎点,落在凝霜殿残破瓦面上,转瞬消融。
待到孙德海躬身立在门口,风雪骤然变密。
大片白雪簌簌坠落,灰蒙蒙的雾白,将整座东苑彻底笼罩。
孙德海捧着一卷红绸上前,躬身行礼时,关节发出细微咯吱声响。
“殿下,请。”
谢危未曾抬眼看向来人。
他最后凝望一眼脚踝斑驳的旧痕,缓缓起身。
脚步碾过满地灰土,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
鲜红绸带缠上脚踝的刹那,他始终没有低头。
绸面触感微凉,远比沉重铁链轻盈。
可这份轻飘飘的束缚,让他每一步落地,都像踏在飘摇不定的虚浮之上。
踏上轿凳之时,湿滑凳面让靴底骤然打滑。
小腿重重磕撞在坚硬轿杠边缘,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街边围观百姓齐齐倒吸冷气,细碎哗然四起。
他未曾借力任何人搀扶,单手稳稳撑住轿沿,从容落座轿中。
轿帘落下,轿内光线瞬间暗沉。
他垂眸望着被红绸缠绕的脚踝,旧痕边缘被绸面遮盖大半。
可凸起的疤痕轮廓,依旧隔着轻薄绸缎清晰显现。
恍惚间,思绪翻回十岁那年。
彼时他从梁国被押解出境,同样是一辆马车,同样是被人推入其中。
只不过当年锁链锁着双手,脚踝干净,从未有过这道十年磨出的勒痕。
旧时马车疾驰飞奔,窗外是漫天沙土、干裂土路。
他静静凝望窗外萧瑟景致,直到故土轮廓彻底消失不见。
他迅速按住纷乱的回忆,不再深究过往。
人生路辗转更迭,境遇变迁,只是耳边的风声,换了一种模样。
太和殿前的高台之上,凛冽北风自北面肆意灌入。
玄黑婚服紧紧裹着萧长歌的身形,狂风将衣料死死贴在脊背。
她静立风雪高台,身姿挺拔如扎根磐石,任凭风啸肆虐,分毫未动。
她已然伫立许久。
寒毒顺着骨缝丝丝渗出,双膝泛起钝重绵长的酸涩感。
她不曾低头检视,亦不曾抬手揉搓,只在心底默默计数。
细数高台石柱之上,层层叠叠、自底至顶的雕花莲纹。
双手垂落袖中,指尖早已僵冷。
并非风雪冻僵,而是寒毒侵体,关节隐隐凝滞发硬。
她悄然握拳再松开,指尖凉意依旧不散,沉得发沉。
整整一个时辰,她反复细数纹路。
数完柱上一百四十三朵莲纹,又从头缓缓复盘。
数至第二轮第四十朵时,左耳骤然响起一阵细密嗡鸣。
声响不刺耳,却似薄纱笼罩整座高台。
风声、人声、旗幡翻卷的动静尽数隔绝,周遭一片朦胧静谧。
她神色未变、身形未动,依旧低头默数,稳住心神。
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
数至一百八十三,长街尽头,一抹玄红身影穿透漫天风雪。
白雪晕开婚服边缘,朦胧细碎,却在满目灰白天地间,刺眼夺目。
耳畔嗡鸣骤然消散,隔绝听觉的薄纱被悄然掀开。
落雪簌簌、马蹄踏雪、车轮碾过湿雪的声响,瞬间尽数涌入耳畔。
她看见他了。
仪仗彩幡垂落风雪之中,被狂风扯得歪斜凌乱。
可谢危踏过漫漫红毯,步履沉稳坚定,不见半分慌乱。
雪水浸透整条红毯,泥泞湿滑。
他每一步落下,泥水肆意四溅,层层沾污厚重的婚服下摆。
前路漫长坎坷,途中有人暗中作祟。
一片菜叶被悄悄扔在红毯中央,牢牢贴在湿软布面之上。
他脚步踏落的瞬间,身形骤然微倾,险些失衡倒地。
短暂一瞬的凝滞,短到旁人皆以为他会抬脚避开。
可他迅速稳住重心,微微停顿后,俯身拾起那片菜叶。
轻轻放置路边,直起身,神色坦然,继续稳步前行。
周遭即将脱口的嘘声尽数卡在喉间,此后全场再无半分嘲弄。
前行途中,他余光快速扫过街边人群,在一处方位微微定格。
他未曾转头回望,却清晰瞥见一双特殊的靴子。
样式绝非大梁平民所有,靴筒高出寻常半寸,走线做工格外精致。
他步履未停、面色如常。
那道突兀的画面悄然悬在心底,像一枚未曾落定的铁钉,暗藏隐患。
他走完余下红毯,稳稳立在高台台阶之下。
隔着九级错落石阶,他抬眸抬头,遥遥望向高处的她。
飞雪轻轻落满两人之间的台阶,落上她玄黑婚服的肩头。
二人身着同款玄红婚服,一人居高台之上,一人立石阶之下。
隔九级台阶遥遥相对,如同隔着一条长河,两两相望,默然对峙。
满场死寂无声,天地静谧,唯有风雪簌簌坠落的轻响。
他开口出声,语调平稳淡然,音量恰好传遍四周众人耳畔。
“按理说,该殿下下来迎我,还是我上去拜你?”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四起,文武百官、街边百姓尽数动容。
高台之上的萧长歌唇角平直无波,神色沉静淡然。
沉稳清亮的嗓音自高处缓缓落下,清晰响彻四方。
“你上来,到我身边来。”
她刻意避开尊卑礼数,不谈跪拜,只求并肩。
谢危眉峰微微一动,再无多余言语,抬步踏上石阶。
每一步落地沉稳有力,积雪在靴底尽数碾碎,声响细密齐整。
走完九级台阶,他稳稳立在她身前。
肩头落满细碎白雪,积起薄薄一层素白,清冷肃穆。
穿堂风掠过,她鬓边碎发被吹起,细丝般扫过他的袖口与手背。
触感极轻极凉,转瞬即逝,他清晰察觉,却未曾低头张望。
萧煜自高台侧面廊柱后缓步走出。
宽大龙袍穿在少年身上,肩线空旷松弛,似孩童偷穿的成人旧衣。
他走到萧长歌面前,一只手紧紧缩在袖中,暗藏物件。
“皇姐。”少年轻轻唤道。
萧长歌垂眸看向他,少年已然伸出藏起的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古朴旧玉佩,玉色温润通透。
长年摩挲让玉佩边缘微微发亮,红绳规整细致,系得稳妥牢固。
少年将玉佩举至她面前,指尖被凛冽风雪吹得泛红冰凉。
“这是父皇留给朕的护身符。朕给你。”
萧长歌凝望着掌心玉佩,并未立刻接过。
“你留着,自己佩戴护身。”
“你嫁给他——”萧煜压低声线,话音仅有二人可闻,“——你更危险。”
他执意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指尖轻轻合拢,确认她牢牢握紧。
随即后退一步,归回帝王该立的位置。
肩头依旧单薄空旷,可脊背却比先前挺得笔直,藏着少年倔强。
萧长歌握紧掌心温润的玉佩,微微垂眸。
没有系在腰间,轻轻收拢,妥帖笼入宽大袖中。
转身之际,余光快速扫过仪仗队尾侍卫的靴底。
纹路并非宫廷制式卷云纹,是太后宫中独有的赤羽卫暗纹。
她眼底波澜不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不露半分察觉。
身侧的谢危未曾看向身旁之人。
在她垂眸收纳玉佩的瞬间,目光飞快掠过百官队列,精准锁定王晋。
王晋垂首躬身,姿态恭谨端正,周身毫无异样。
一阵清风掠过队列,一缕极淡的香气自他衣袍间悄然飘散。
香气浅淡隐秘,寻常人无从辨识。
谢危却瞬间分辨出来——那是梁国皇室专属的沉水香。
鼻尖萦绕熟悉香气的刹那,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十岁之前,他居于梁国皇宫,曾不慎摔碎过殿中香炉。
香炉碎裂满地,整座宫殿尽数浸满这股沉水香。
他因此被罚跪整夜,双膝抵在冰冷地砖之上。
香气缠在地砖缝隙之间,三日不散,刻入年少记忆深处。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自己终将远离故土,再也难得闻此香。
更未曾想过,多年之后,会在大梁朝堂,重遇旧岁沉香。
此刻的香气,比记忆中更浅,只剩淡淡余韵,却依旧辨识度十足。
他面色沉静无波,不转头、不动容。
只将这缕暗藏祸心的香气,妥帖收回记忆深处,如同旧钉归槽。
拜堂前夕,狂风肆意席卷整座高台。
礼官立于前方唱礼,洪亮嗓音被风雪削去大半。
飘至高台之上的余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萧长歌微微侧头,压低声线,话音仅有两人能够听见。
“从今以后,你的命归我管。”
谢危依旧未曾看她,低声回应,语调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的命,我未必不管。”
她微微一顿,再无多余言语。
狂风卷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掀起婚服宽大下摆。
玄黑缎面映着皑皑雪光,泛出一层暗沉冷光。
满城风雪未落,寒凉漫天蔓延。
高台之下的红毯,早已被积雪泥水浸染,斑驳脏乱。
大婚仪式尚未落幕,天色亦未入夜,前路依旧未知。
她袖中藏着少年赠予的护身玉佩,心怀戒备。
他心底记着那缕异国沉香,暗藏算计。
两人并肩立在风雪高台之上,无人回望过往,皆赴前路。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