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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前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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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服封入木匣的第三天,萧长歌带着那只木匣,第二次踏入了东苑。
天阴着,没有雪,风却比前几日更凛冽。
她一步步踏上凝霜殿前的石阶,青黛跟在身后,轻声开口。
“公主,要不要奴婢先把婚服送进去?”
“不用。”萧长歌脚步未停,掌心按紧木匣扣锁,“我自己来。”
殿侧回廊处,孙德海恰好拎着空炭盆走来,应当是刚添完炭火。
他远远望见萧长歌,脚步骤然一顿,连忙垂首,贴着石阶侧边绕行。
路过之时,他的目光飞快在木匣上扫过一瞬,暗藏探究。
行至回廊拐角无人处,他驻足停立。
自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页面。
笔尖快速落下细密潦草的字迹:今日申时,长公主携婚服入东苑试穿,接触时长待定。
写完合册收回袖中,他拎着炭盆,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萧长歌未曾回头,却心知肚明,自己的行踪已然被人记下。
她抬手推开凝霜殿大门。
刺骨寒意裹挟着旧灰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显寒凉。
殿内窗纸破了一角,冷风穿隙而入,在地面划出一道狭长冷痕。
谢危静坐在墙角,依旧是初见时的姿态。
脊背抵着冰冷墙面,双膝蜷起,沉重铁链顺着地面延展。
门扉响动,他始终垂眸,未曾抬眼。
萧长歌将木匣安置在殿中歪斜的供桌上,抬手掀开匣盖。
玄黑婚服整齐叠放,最上层露出一线凌厉的正红镶边。
她伸手一抖,整匹缎面顺势铺开,如暗沉流水自指间垂落。
“来试婚服。”
殿内寂静无声,谢危分毫未动。
她静静等候片刻,见他依旧无动于衷。
只得绕过供桌,走到他身前蹲下,将婚服展开,在他身上比对尺寸。
“殿下若是不配合——”
“配合什么?”他终于出声,语调平淡无波。
“配合你把我打扮妥当,送入洞房,然后呢?”
他抬眸望她,三个字问得极轻。
像是小心翼翼,试探着两人之间紧绷的边界。
玄黑婚服隔在二人之间,垂落的缎面,恰好遮住半截铁链。
萧长歌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她起身绕至他身后,抬手将婚服轻轻披在他肩头。
玄黑缎面落下的刹那,她指尖顺着衣领滑向肩线,细细整理衣袍褶皱。
指尖抚过左肩,隔着一层单薄中衣,精准触到那道陈年旧疤。
这道伤痕,比她记忆中更为粗糙凸起。
凹凸的肌理斜跨锁骨至肩头,皮肉之下,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指尖微微停顿,似在辨认,又似失神,停留了短短一息。
片刻后,她转回他身前,俯身替他系紧腰间衣带。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经年不变的气息。
清冷、陈旧,混着凝霜殿日复一日的灰烬铁锈味。
她垂眸系带,指尖偶尔擦过他锁骨边缘。
系到第三道衣带时,指腹无意间划过疤痕边缘。
谢危身子骤然一缩,幅度极轻,只是肩背飞快向后微撤。
快如触火,转瞬恢复平静,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可那细微的闪躲,清晰落在萧长歌掌心。
她手上动作未停,从容系好最后一道衣带。
心底却悄然记下:他极度排斥他人触碰。
是生理性厌恶,还是另有隐情?疑问轻轻落下,藏于心底。
她退后半步,静静打量身着婚服的人。
沉黑衣料恰好遮住他过分清瘦的身形。
正红镶边勾勒领口袖缘,添了几分克制凌厉。
即便他依旧端坐地面、身缠铁链,一身婚服也冲淡了囚衣的破败。
如同幽暗死寂的暗室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殿下穿着合身。”萧长歌轻声道。
谢危默然不语。
他垂眸看了眼身上陌生的玄红婚服,随即抬眼望向她。
目光缓慢而认真,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发髻。
细碎发丝垂落耳侧,耳廓后方,一点极小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那一点嫣红,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
十年囚居,他看遍凝霜殿的墙垣、铁链、隙光。
满目皆是灰白死寂,从无色彩、轮廓、鲜活的印记。
唯独这颗小小的朱砂痣,成了他荒芜岁月里,第一个刻意记住的细节。
他未曾深究这份异样,只是妥帖安放。
如同在空空荡荡的囚室里,藏起一只小小的木盒。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往后经年,这只木盒会被反复开启,装进恨意,也装进不自知的温柔。
萧长歌站直身子,眉心骤然泛起一阵燥热。
这份灼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体内血脉深处缓缓涌动,尽数聚于眉心。
她面色淡然不变,心底已然开始默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那股燥热渐渐褪去。
她没有停,稳稳数到四十七,才彻底压□□内异动。
谢危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讽:
“长公主站得这么远,是怕我咬你?”
话音落,他目光沉沉,始终锁在她身上。
萧长歌抬步向前,走入他伸手便可触及的范围。
他视线微微下移,扫过她鼓起一小块弧度的袖口,分明藏着细长物件。
她坦然抬手,食指中指之间,稳稳夹着一枚细长银针。
不躲不藏,落落大方展露在他眼前。
“殿下若是担心我在婚服藏针,大可放心。”
她将银针举至他平视的高度,淡淡开口。
“我的针,只扎该扎的地方。”
谢危目光从针尖缓缓移至她脸庞,语调了然:
“你随身带针的习惯,从来改不了?”
他眼底褪去先前的漠然试探,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通透。
萧长歌心底再度默数,确认自身异样未曾被彻底看穿。
下一瞬,变故突生。
谢危骤然抬手,五指收紧,死死攥住她持针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骨收紧,几乎要碾磨到她腕骨内侧。
腕间剧痛传来,她眉心微蹙,却硬生生忍住,未曾抽手。
他并未松劲,反而微微前倾身子,将她拉近。
两人距离极近,她鼻尖几乎贴上他身前的中衣。
萧长歌轻声开口,嗓音平静:“你心跳好快。”
“你闻起来像药铺。”
他垂眸看着她,声线沉冷,带着洞悉。
“长公主,病得不轻吧?”
握针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然一紧。
险些被他一句话,戳破所有隐秘。
千钧一发之际,她指尖灵巧翻转。
银针精准刺入他的虎口穴位,利落干脆。
针尖入肉,一滴鲜红血珠瞬间从刺口溢出。
她迅速掏出素色帕子,稳稳按住伤口。
温热血珠快速渗入帕纹,晕开一点细碎嫣红。
虎口刺痛袭来,谢危力道一松,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垂眸看着自己虎口上的白帕,再抬眼望她。
眼底的了然褪去,换成更深、更笃定的确认。
萧长歌利落拔针,折好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
微微退步,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行至门槛,她脚步微顿,淡淡留声:
“婚服合身,便无需更换了。”
踏出凝霜殿,冷风迎面袭来,青黛即刻上前接应。
萧长歌步履未停,走到回廊拐角处,忽然抬手扶住墙壁。
胸腔深处一阵闷涩翻涌,顺着食道向上顶。
浓烈的酸涩感席卷而来,她俯身干呕两声。
额头抵上冰凉廊柱,整个人僵立在寒风之中。
“公主——”青黛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别过来。”她声音闷闷的,压下不适,“我数到五十就好。”
寒风萧瑟,她倚着廊柱,缓缓默数。
一至五十,字字沉稳,尽数压□□内翻涌的不适感。
数完最后一字,胸腹闷涩渐渐平息。
她直起身,抬手将散乱的鬓发拢回耳后,面色恢复平素清冷淡然。
她抬起手腕,看向袖中取出的帕子。
方才的血珠已然凝固成深褐色,边缘却晕开一圈淡淡暖光。
色泽温润异样,与寻常人血截然不同。
青黛立在两步之外,抬手悬在半空,终究无力落下。
看着自家公主的背影,唇瓣轻颤,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一路随行,她始终垂眸盯着自己鞋尖。
片刻后悄悄抬眼望了望萧长歌的背影,又迅速低头,缄默随行。
回归公主府,萧长歌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入了松风院书房。
她取出那方染血的帕子,在明亮灯火下缓缓展开。
凝固的血痕暗沉深邃,边缘的暖晕又扩散开来几分。
她取来一只白瓷药盏,倒入半盏清水。
轻轻将帕上血渍融落水中。
血珠落水的刹那,清水仿佛被无形之火点燃。
水面自中心剧烈翻涌沸腾,密密麻麻的气泡层层上冒。
整盏清水数息之间尽数泛红,血色浓郁。
片刻后,红色又缓缓褪去,水面重归平静。
萧长歌指尖搭在盏沿,久久凝视杯中清水,沉默不语。
良久,她将药盏置于案角,未曾倾倒。
待她走出书房,天色已然彻底沉入昏黑。
晚风穿庭而过,吹动满院寂静。
她立在廊下,抬手轻触眉心。
先前的燥热已然散尽,唯独这片肌肤,比往日温热几分。
她缓缓垂手,抬步前行。
与此同时,凝霜殿内。
谢危依旧端坐原地,玄黑婚服披在肩头。
方才拉扯动作,扯松了第三道衣带,衣袍微微敞开,他无意整理。
垂眸看向虎口,细小针孔已然收口,只余下一点淡红痕迹。
他低头望着身上从未有过的规整衣袍,心底翻涌着十年未有的陌生情绪。
十年囚居,无人为他穿衣束发。
初入大梁为质,华服被尽数剥去,强换囚衣,皆是狱卒粗暴动手。
往后岁岁年年,粗布囚衣破旧起毛、反复更换,从来都是他一人打理。
这一身玄红婚服,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温柔为他披上、俯身系带。
方才她俯身靠近时,发尾轻扫过他手背的细碎触感,清晰留存,久久不散。
静坐良久,他取出那方被留下的染血帕子,缓缓翻面。
帕子背面,墨迹极淡,字迹歪斜细碎,被反复折叠磨得模糊。
依稀可辨几字:甘草、当归。
他将帕子仔细折好,妥帖收好,未曾丢弃。
折叠之间,目光下意识偏向方才她站立的方向。
她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明明已然看不见,却深深印在他心底。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