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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婚之日(下)    ...


  •   门闩入槽,咔嗒一声轻响,谢危的脊背骤然绷直。

      他原本懒靠在床柱上的姿态,在这声响里微变分毫。
      人未曾坐起,目光却从摇曳的红烛,缓缓移向她的背影。

      满堂红烛高烧,光影来回晃动。
      满室的影子被烛火推挤到墙角,折返流转。
      落满床幔、铺遍地面,填在两人之间那片空荡的间隙里。

      萧长歌背身立在门内,左手抬着门闩,右手轻轻一推。
      落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床前走来。
      步履平缓不急,裙摆曳地,拖出一道浅浅暗影。
      那道影子从门槛一路延伸,静静铺到床前。

      她在他面前站定,垂眸俯视。
      他仰头望来,脸庞被烛火割出明暗两半。
      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暗影中,层次分明。

      她俯身抬手,一把撕开他婚服前襟。
      右手指甲缝里,悄悄夹着一枚极细的银针。
      衣料撕裂的瞬间,针尖顺着裂口轻划而过。

      细碎锋芒擦过皮肉,在他心口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淡划痕。
      一滴温热的血珠,顺着划痕缓缓沁出。

      她垂首,唇瓣轻轻覆上那处伤口。
      将那一滴血尽数吮入口中。
      温热的触感穿透浅痕,渗入皮肉肌理。

      唇瓣贴着他的胸口,静静停留一息之久。
      血腥味混着温热的温度在舌面化开,带着淡淡的铁锈气。
      她默然咽下,动作沉静无声。

      那滴血入喉的时候,她闻到一层很淡的气味。
      从他心口皮肤上渗出来,绕过浓烈的血气,稳稳贴在她唇下。
      清苦凉薄,像冬日里短暂开合的窗,掠过一瞬寒凉。

      以往靠近他时,她总能嗅到这股独特气息。
      可隔了一层皮肉,味道彻底变了模样。
      鲜血裹着那层清苦,从舌面一直延到喉咙深处,化不开、散不去,余味绵长。

      她直起身时,谢危依旧僵在原地,分毫未动。
      自她撕衣、落吻,全程短暂一瞬,他始终没有推开。
      不是无力抗拒,是心甘情愿,未曾反抗。
      她果决的举动,像是摁开了他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知的心绪开关。

      方才唇瓣落下的前一瞬,他明明可以抬手格挡。
      十年囚居,一身功夫从未荒废,手腕自由,全然可控。
      他看清了她暗藏的手,看清银针细碎的反光,也看透了她的目的。

      可他终究没有阻拦。

      那一瞬的迟疑,连他自己都无从分辨缘由。
      是想静观她的下一步算计,还是那句独独予他的“不,只有我”,乱了心神。

      十年幽禁,日日孤寂荒芜。
      从来没有人这般不顾一切主动靠近他,哪怕温柔之下藏着锋芒与算计。

      她唇落下来的刹那,清苦药味贴着心口渗入肌理。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的气息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
      从前隔殿相望,闻得的只是零星余韵。
      如今皮肉相贴,才尝到这份绵长清苦,细细一缕,牢牢嵌在肋骨深处。

      纷乱念头转瞬即逝,下一秒,她的吻已然落下。

      她缓缓站起,唇角沾着一丝浅浅血色。
      跳动的烛火之下,那一点红格外醒目,灼灼耀眼。

      “殿下不想说点什么?”

      谢危良久才找回嗓音,声线沙哑低沉,比平日更沉几分。
      “你们大梁的新娘,都这么……主动?”

      “不,只有我。”

      她指间依旧夹着那枚银针,针尖半没入他心口皮肉。
      说话之时未曾拔出,静静停留,似在静待他的回应。

      谢危默然,再未开口。

      他垂眸望着自己敞露的衣襟,心口那道细小红痕清晰可见。
      血珠已然凝住,浅浅划痕却久久未消。

      抬眸看向眼前人,眼底的僵硬褪去,翻涌着愈发复杂的情绪。
      他清清楚楚,是自己放任她所为。
      抬手即可格开的距离,他偏偏选择不动。

      起初是为试探、为观望后续。
      可不知不觉间,试探的初衷已然模糊。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心底的理由何时悄然变了质。

      萧长歌缓缓拔出银针,后退半步。
      垂眸凝视针尖残留的淡淡血痕,从容取出帕子擦拭干净。
      收针入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停顿。

      诸事落定,她转身走向净房,门帘轻轻垂落,隔绝内外。
      薄薄帘布之后,传来三声清脆的落水声响。

      她俯身对着铜盆,一遍遍掬凉水泼在脸上。
      指尖死死撑住盆沿,指节微微发颤,克制着心底翻涌的异样。

      她无从分辨这份颤抖的根源。
      是寒毒褪去之后,身体难以避免的虚弱虚脱。
      还是方才那一吻落下时,唇下清晰触到的、他心口骤然的震动。

      三遍凉水泼面,她才缓缓抬头。
      铜盆清水映出她的面容,眉心浮起一道极淡的红痕。
      落在素净白皙的眉间,像一粒浅浅嵌入皮肉的朱砂。

      她抬手轻触,指腹之下,温度温热异常。

      侧身对镜,轻轻拉开自己的衣襟。
      左肩锁骨旁的肌肤上,悄然多出一块淡色印记。
      轮廓形状,竟与他心口那道旧疤近乎一模一样,只是色泽更浅。

      指尖轻轻触碰,没有痛感,只有持续不散的微热。
      仿佛皮肉之下,藏着一粒正在悄悄萌芽的细小种子。

      指腹在印记边缘微微停顿,随即迅速收回。
      她静静凝视那处特殊纹路良久,最终合拢衣襟,推门走出净房。

      谢危已然躺下,侧身卧在床榻外侧,背对着她的方向。

      室内红烛燃得极快,烛泪层层堆积在烛台底盘。
      蜡油顺着边缘缓缓流淌、凝固,叠出一道道细密纹路。
      烛泪越积越厚,默默陪着一室死寂的沉默。

      他侧身躺着,心口那道划痕贴着衣领边缘。
      布料反复摩擦伤口,细微的刺痒感断断续续渗出来。
      脑海中反复回荡方才画面,定格在她俯身吮血的那一刻。

      烛泪一层层叠落,每一滴都更慢、更凉。
      如同两人各自压在心底的沉默,交替落地,无声堆叠。

      他呼吸看似平稳绵长,内里却藏着极致紧绷。
      她缓步走过床边,清晰看见他枕侧的手指,指节掐得泛白。

      身上婚服外袍未脱,领口依旧敞开。
      心口那道浅浅划痕坦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满屋迷香甜香萦绕不散,早已扰得他头脑发沉。
      为守住最后一丝清醒,他只能一遍遍暗自掐紧掌心。

      他终究算漏了棋局。
      她以身饲毒、百毒不侵,轻易抵消迷香侵扰。
      反倒是久居囚室、体虚气弱的自己,被一缕浅香乱了心神。

      萧长歌绕过榻尾,轻轻躺至床榻内侧。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空隙,不远不近,泾渭分明。
      她静卧不动,他亦未曾翻身,一室静谧无声。

      他侧身朝外,静静捕捉身后的呼吸声。
      她呼气节奏偏慢,每一次起落都比平日里更深更沉。
      他默数三轮呼吸周期,骤然停住。

      这平稳深沉的节奏毫无起伏,没有熟睡之人的松弛放缓。
      她根本未眠,他心知肚明。
      咫尺距离,一缕呼吸相隔,中间横着朦胧清冷的月光。

      不知沉寂了多久,摇曳烛火又坠下一层厚重烛泪。

      他极轻地动了动身子,不算翻身。
      只是将压麻的手臂从身下缓缓抽出,动作细微无声。
      随即仰面平躺,望着黑漆漆的床顶。

      昏暗之中,他低沉的嗓音贴着枕边,轻轻漫开。
      “你刚才……冷吗?”

      萧长歌睁着眼卧在黑暗里,愣怔片刻。
      “什么?”

      他没有重复问话,再度归于沉默。

      她静静等候许久,知晓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可她清晰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他在问,她以身取血、续命疗毒之时,心底可曾寒凉。

      她在心底默默补全那句未完的问句,随即翻身侧向里侧。
      终究没有作答,任由一室沉默肆意蔓延。

      谢危亦不再追问。

      红烛火光轻轻一跳,彻底燃尽熄灭。
      房间瞬间沉入昏暗,万籁归于寂静。
      唯有细碎月光从窗纸缝隙渗入,一道窄窄白光,平整割在两人床榻之间,隔绝咫尺距离。

      她辗转许久,毫无睡意。
      唇齿间依旧残留着那滴血的温热与铁锈气息。
      更忘不掉方才一瞬,隔着皮肉触到的、他心口骤然的震动。

      短短一息的悸动,清晰刻骨,久久萦绕不散。

      左肩那道奇异的印记依旧发烫,无痛无痒。
      一层温和热度持续从皮肉底下漫出,经久不息。
      如同蜡印烙过肌肤,纹路褪去,残留的温度迟迟不散。

      她习惯性在心底默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心绪骤然纷乱,再也无法接续。
      那处温热始终不散,无人知晓这道宿命印记会留存几时。

      侧身卧躺,肩头印记贴着柔软被褥。
      轻微摩擦之下,温热忽然向外散开一圈。
      那股热度缓缓流淌,在皮肉里慢慢漾开,温柔绵长。

      她立刻停住所有动作,静静等候温度稳定。
      良久过后,热度不再向外蔓延,却也丝毫未曾消退。

      她将手心轻轻覆在印记之上,温热触感稳稳笼罩掌心。

      她闭目小憩,心神纷乱,依旧毫无睡意。
      片刻后放下手掌,微微翻身,拢好被角护住肩头。

      外侧的谢危依旧背身而卧,枕侧紧绷的手指已然松开。

      他无声聆听着身侧略显急促的呼吸。
      清晰知晓她彻夜未眠,心事沉沉。
      两人咫尺相对,不动、不语,唯有默然相伴。

      窗外晚风穿庭而过,拂动回廊枝叶。
      窗纸被晚风吹得轻轻作响,细碎动静落进寂静婚房。

      一室昏沉,两人各怀心事,尽数未眠。
      咫尺之隔,无人翻身相向,只剩满室无声纠缠,脉脉对峙。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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