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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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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下来之后,整个长公主府的人都在动。
库房从清晨敞到入夜。玄黑与大红绸缎一匹匹搬进搬出。
摊开的、叠起的、挂在架上的,色彩浓烈又压抑。
黑的沉,红的烈,堆叠在一起,像一道被硬生生劈开的光影。
萧长歌站在库房中央,竹尺压在玄色锦缎上。
指尖顺着缎面轻轻划过,细细感受布料的经纬走向。
“公主,大婚是喜事。”绣娘赵娘子立在她身后。
“按规矩,喜服用正红才吉利。您选玄黑做底,怕是太素了些?”
“正红喜庆。”萧长歌没有回头,语调平淡。
“那是对别人来说。”
赵娘子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她退步之时压低声音,一句嘀咕细碎飘散。
“这哪是嫁人……分明是奔丧。”
萧长歌抚过缎面的手骤然停住。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赵娘子拘谨低垂的眉眼上。
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轻得像风拂水痕,转瞬即逝。
“赵娘子。”她轻声开口,“你说对了。就是奔丧。”
赵娘子猛地抬头,满脸慌张,如同私语被当场抓包。
“奔一条命的丧。”
萧长歌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掌心锦缎,指尖轻滑缎纹。
“寿衣用的是黑。嫁衣,自然也可以。”
赵娘子再不敢接话。
她匆匆退离,脚步比来时急促几分。
鞋底磕到门槛松动的青砖,发出一记闷响,瞬间被满室织物吸纳殆尽。
萧长歌立在满室玄红绸缎之间,并未即刻离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攥着的缎边,指腹轻轻碾过,而后缓缓松开。
婚服的图样,是在松风院书房绘制的。
铺纸、研墨、提笔,笔尖悬于纸面之上。
她静静思索外袍样式:玄黑为底,正红镶边。
腰间暗纹收束,袖口裁得偏窄,利落矜贵。
落笔极细,一丝不苟。
领口弧度、腰线收束,每一笔都精准落在预想之处。
画至腋下位置,笔尖骤然停滞。
脑海中猝然浮起一幕旧景。
她曾在火光之中,瞥见谢危锁骨下的那道伤疤。
伤痕自喉结下缘斜切至左肩,恰好对应婚服腋下内衬区域。
若是内衬布料偏硬,行走动静之间,定会反复摩擦旧疤。
她顺着腋下弧线细细描摹,又在内侧添了一层薄软衬里。
特意留出余地,避开那道横跨肩头的旧伤。
画完落笔,她怔怔盯着纸面多出的衬里纹路,久久失神。
片刻后,她抬手拿起画稿,从中间狠狠撕碎。
两半叠起再撕,反复三次,直至纸页尽数碎裂。
细碎纸屑簌簌落满案面,像一场极轻极细的落雪。
她将纸屑拢入纸篓,重新铺好白纸,提笔再画。
笔尖悬落之际,刻意在腋下弧线内侧轻擦而过。
确认没有落下半分墨迹,没有再画那层心软的衬里。
“公主。”青黛端着热茶走入书房。
望见第二张画稿,她忍不住轻声发问。
“您对那囚……对驸马,是不是太用心了些?”
萧长歌依旧描摹袖口线条,笔尖未曾停顿分毫。
青黛将茶盏轻放案角,目光落在她执笔的右手上。
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用心?”
萧长歌收笔,抬眸看向身侧侍女,语气冷静淡漠。
“青黛,你记住——对他用心,便是为我自己续命。
把他哄高兴了,他的血才甜,我的寒毒才能稳住。”
青黛垂首轻应:“是。”
声音轻得脆弱,仿佛稍稍触碰便会碎裂消散。
她双手缩进袖口,紧紧攥住衣角,布料勒出一道道白痕。
不敢再多言半句,她静静伫立,看着萧长歌再度落笔。
直至杯中热茶热气散尽,她才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退至回廊立柱旁,她驻足片刻。
掌心依旧保持着攥紧衣角的姿势。
松开之时,一道细密红痕横亘掌心,像被无形之物硌压而出。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道印痕,神色平静无波,抬步离去。
西跨院的改造,在当日同步动工。
迎曦院已空置整整十年,荒寂日久。
院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木门积着厚尘,指尖一划,便能拉出一道清晰沟壑。
旧窗纸尽数揭去,一群灰褐色壁虎从窗缝四散窜逃。
洒扫丫鬟翠屏吓得失声尖叫。
手中铜盆哐当落地,清水泼洒一地,狼狈不堪。
“啊——有东西——”
萧长歌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壁虎窜上窗台,停在墙角裂缝之中。
她缓步上前蹲下,指尖轻轻捏住壁虎细尾。
壁虎在她指腹微微挣扎,转瞬便安静下来。
她抬手将小虫放到墙外地面,轻轻松手。
“它也是条命。”她淡淡出声。
翠屏惊魂未定,呆呆望着从容淡然的公主。
青黛恰好入院,撞见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
萧长歌起身拍去掌心薄灰,从容吩咐。
“换掉所有窗纸,重新铺设院内地面。
挖除院中枯死海棠,移栽一株红梅。”
管家陈伯躬身领命,望向早已干枯的海棠枝干。
树干干透酥脆,树皮大片剥落,轻轻一碰便碎裂。
“这海棠枯了多年,换红梅景致,确实更好。”
萧长歌未曾多言。
新栽红梅的土坑之下,她命人埋下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匣。
铜匣以油布层层裹缠三层,严密紧实。
匣中放着一副备用银锁链、全新采血针,还有一瓶调配妥当的药剂。
她立在坑边,看着工人填土夯实。
工人离去后,她并未立刻转身。
她蹲身抬手,将红梅树根周遭的泥土轻轻压平。
指尖触到湿润新土,微微一顿,底下便是那只暗藏的铜匣。
她收回手,掌缘沾着一层湿泥,静静伫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陈伯。”走在回廊之上,她淡然吩咐。
“将迎曦院东厢,收拾成一间书房。”
“是。公主需要添置何种物件?”
“搬我松风院一半藏书过去,书目由我亲自挑选,你派人搬运即可。”
陈伯应声退下安排事宜。
当日午后,萧长歌立于松风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
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整齐书脊,逐一筛选。
抽出一本翻看几页,便放入备好的空木箱。
重复往复,动作沉静有序。
指尖划过第三排书脊时,动作骤然停顿。
目光落在一本略显陌生的古籍——《梁国古巫术考》。
她抽出书本翻开,其中一页赫然折着角。
页面标题清晰醒目:同心蛊·母子感应篇。
她盯着“母子感应”四字,默然看了许久。
指腹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半晌,合书放入待搬书堆。
她心底暗自笃定,赌谢危不会特意翻阅这本冷门古籍。
“我要让这座院子舒服得让他不想走。”
她语气始终平淡,唯独最后三字,咬字微微加重。
陈伯躬身应下,转身着手安排诸事。
当夜,萧长歌敲定了大婚宾客名册。
陈伯捧着拟定好的礼制名册送入松风院书房。
灯下,萧长歌执细毫毛笔,逐页缓慢翻看。
“公主,名册依礼制拟定,宗亲三桌,朝臣四桌。”
萧长歌未接言语,翻至第二页。
目光精准落在整齐排列的七户名录上,皆是太后一派亲信。
她提笔落墨,一笔一划划过七家姓名。
墨线压盖每一个姓氏末尾,决绝利落。
划完最后一户,她搁下笔,将名册轻轻推回。
“这七家,无需派送请柬。”
陈伯接过名册,面露迟疑。
“公主,这般安排,太后那边恐有不悦……”
“她不会来。”
萧长歌端起案上茶杯,杯沿轻贴下唇,并未饮用。
“她心里清楚,我本就无意邀她。”
陈伯不敢再劝,合起名册躬身退离。
回廊晚风穿窗而过,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三日之后,婚服初样送入书房。
玄黑锦缎在灯下泛着暗沉温润的光泽。
正红镶边紧扣领口袖缘,像一道收敛凝固的血色线条。
萧长歌将外袍平铺案上,从袖中取出三枚细长银针。
针身纤细,长于寻常绣花针。
针尖覆着一层极浅灰调药粉,遇光色泽微哑,是剧毒化血散。
她低头静心缝制。
第一枚藏于右腋下内衬,对应心脉浅表穴位。
第二枚缝在左胸偏上,第三枚落于肩胛内侧。
三处位置精准布局,暗藏玄机。
只需一个相拥姿态,便可悄然取血,无需解衣,不惊其人。
缝一针,默数一数。
针尖穿透缎面,丝线穿梭内衬夹层,动作有条不紊。
三枚银针尽数藏妥,她恰好默数到三十七。
指尖微微一顿,定格数字。
三十七,正是她每月压制寒毒所需采血的平均次数。
针脚细密隐秘,浑然天成。
后续赵娘子前来验收,对着灯火细看良久。
由衷赞叹:“公主的绣功,比往年愈发精细纯熟。”
“不过练出来的本事罢了。”萧长歌淡淡回应。
赵娘子不再多言,目光却在藏针位置多停留一瞬。
细密针脚融进玄色暗纹,毫无破绽。
若非知晓内情,只会当是内衬加固的寻常走线。
青黛端着新沏热茶走入书房时,萧长歌正叠起婚服。
“这婚服,竟是公主亲手缝制?”
“嗯。”萧长歌应声简洁。
青黛压下满心疑惑,不再追问。
指尖在茶盘边缘极短地停顿一瞬,随即垂落身侧。
细微动作转瞬即逝,埋头整理衣物的萧长歌未曾察觉。
婚服封入木匣当日,松风院纸篓仍堆着撕碎的旧画稿。
萧长歌立在案前,静静看着满地碎纸。
第一张画稿上,那层专为谢危伤疤预留的软衬,清晰可忆。
她静默伫立片刻,拎起纸篓走到炭盆边,尽数倾入火中。
火苗窜起,吞噬所有碎纸。
那一层心软的衬里、片刻的动容迟疑,尽数化作细灰。
顺着通风口的微风,悄然飘散无迹。
她立在炭盆前,静静等候火苗燃尽、余温消散。
视线从灰烬上挪开,落回案架毛笔之上。
笔尖墨汁干透,毫毛尖端凝着一点细碎墨光。
她抬手将笔归位笔架,指尖轻触笔杆,稍作停顿。
而后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公主。”青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迎曦院的书房,已经尽数收拾妥当。”
“知道了。”
萧长歌抬步跨出门槛。
晚风裹挟着泥土湿气扑面而来,混着新栽红梅埋土的清冽气息。
天色从暮蓝缓缓沉入浓黑夜色。
她穿过寂静庭院,缓步朝着西跨院走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