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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赐婚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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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正午送到的。
孙德海捧着它,明黄缎面包着一层桐油布,布面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子,被他掌心捂得半湿,透出一股子油腥混着陈雪的凉气。
他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像捧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烙铁,烫手,却又不敢松。
殿门在身后“轰”地合拢,铁锁“咔哒”一声扣死。
那声响在空殿里打了个转,撞在墙壁上,许久才散成一片死寂。
谢危靠墙坐着,背脊紧贴着那面渗着凉气的墙。
目光落在那道明黄色上。
第一眼,他以为是看错了。
这地方十年没来过这种颜色。
他没动,只是盯着。
不是食盒,不是药包,不是任何他曾跪着接过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像是生锈的机括被强行扳动。
寒毒常年盘踞在关节里,每一次起身,都像在撕扯一根旧绳。
他走到那卷圣旨前,蹲下。
指尖触到油布,潮的,冷的。
掀开,明黄缎面露出来,朱红的字,鲜红的玺。
那红色太艳,刺得眼睛发疼,像是刚凝固的血。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视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死死钉在那个词上——娶为正夫。
脑子里嗡了一声。
很小的一块,掉进空了十三年的胸腔里。
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棂,落在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
她好像说过,以后要给他娶怎样的人。
可那张脸早就糊了,声音也散了,只剩这两个字,硬生生砸进来,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不是面首,不是奴仆。
是夫。
他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
紧接着胸腔开始震动,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干裂的河床上摩擦。
他蹲在那里,笑得肩膀直颤,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在死寂的殿里撞出层层回声。
脚踝上的铁环勒进了旧伤,皮肉的刺痛清晰得很。
但他没停,反而笑得更厉害,仿佛只有这种自虐般的笑,才能压住心底那股往上翻的、腥甜的东西。
笑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肺叶酸胀,呼吸里带着血腥气,那股子往上涌的疯劲儿泄了下去,他才慢慢止住声。
眼底的笑意一退,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
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脚踝铁链上的锈。
指甲卡进铁皮的缝隙里,来回刮,暗红色的铁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指腹上,糙得很。
他捻了捻,那碎屑是干的,死的。
他挪到炭盆边。
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层灰,底下埋着几点暗红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又灭了。
盆沿结了一圈白霜,是被热气熏出来的,又在低温里冻了上去。
捏着圣旨的一角,凑过去。
明黄的缎面一触到那点余温,瞬间卷边、发黑。
他没停,一寸寸往里送。
指尖捏着的地方,热度透过皮肤,灼得生疼,但他没松手。
缎面翻卷着,露出背面的白绫,那白绫被熏得发黄,像陈年的裹尸布。
他顿了一下。
指尖在那白绫上用力一按,指甲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像个“梁”字,只是没墨,只有皮肉挤压布料留下的纹路。
片刻后,他把最后一角也送进了灰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脏的火,带着黑烟,把那道痕迹吞得干干净净。
烟味混着绸缎烧焦的臭味,在殿里弥漫开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团明黄烧成黑灰。
最后有块东西没烧透,翘在灰堆上,是半个“夫”字,最后一捺,倔强地挺着。
他盯着那半截字看了几息,伸手,直接探进炭盆里。
滚烫的灰烬烫得指尖皮肉一缩。
他没抽手,反而五指一张,直接捻起那片残片,举到眼前。
焦黑的,脆的,边缘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
收拢手掌,在掌心狠狠一碾。
细碎的焦屑嵌进掌纹里,干,涩,像烧焦的兽皮。
掌心空了,那点余温也散了。
他恍惚又想起母亲。
可那些细碎的话,怎么拼也拼不圆了。
他松开手,把那些碎影拍散,像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灰尘。
中午,福安推门进来送饭。
一眼就瞥见了炭盆里高出一截的灰,还有边上没烧尽的布片子。
他眼皮跳了跳,没敢问,默默把那碗饭放在门边,碗底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躬身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
谢危扫了眼那碗饭。
米饭上凝结着一层半透明的油膜,边缘发硬。
他没胃口。
走过去,蹲下,从饭里挑出唯一一块发硬的肉干。
颜色暗沉,闻着一股子哈喇味。
他用指甲把肉干掰成几小块,起身走到墙角。
那儿有老鼠啃出来的木屑堆,洞口黑黢黢的,周围散着一些细碎的啮齿痕迹。
把肉干轻轻放在洞口,动作很轻。
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洞里黑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一股子霉湿的土腥味从里头飘出来。
他站起身,走回墙角。
碗里冒出的那点热气,在殿里的寒气里撑不了几下,就散成了一缕白线,断了。
黄昏的时候,暗影从墙角爬上来。
一道黑影比暮色更沉,从房梁上无声地落下,脚尖点地,没带起一丝风。
“主子。”
“嗯。”
“今早的赐婚,是长公主在御书房跪来的。”
无影的声音很低,像在叙述一件他亲眼所见的事。
“跪了半个时辰。地砖是冷的,金砖,没垫任何东西。太后没拦,在帘后捻佛珠。陛下起初犹豫,后来准了。”
谢危的目光还落在那堆炭灰上。
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王晋拦了三次,声音很大。被长公主拿先帝玉牒和静安长公主的嫡出身份压了下去。”
无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她说话时,手背上有烫伤,红肿着,但她没皱一下眉。起身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很脆。旁人以为是跪坏了,只有老臣知道,那是寒毒蚀骨的响。”
“半个时辰。”
谢危重复了一遍,尾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象不出她跪着的样子。
金枝玉叶的膝盖,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有没有皱一下眉?
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膝盖骨上,那儿似乎也残留着那种干涩的“咔”声。
无影没再说话,只是垂着手,等着。
谢危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轻,但听得见。
那声音在死寂的殿里,像某种倒计时。
“近三年,她都干了什么。”
他说。
“一五一十说。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长公主近年很少露面,宫里的宴能推就推,大多称病。”
无影的声音平稳,但带了点观察后的迟疑。
“府上也清净,没什么往来的人。但有件事雷打不动——每月十五,必去城郊寒山寺,一待就是半天,有时甚至一天。她去的时候不带侍女,只一个人进大殿上香,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别的日子,府门紧闭,像跟外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谢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每月十五。寒山寺。无客,无友,无情爱。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撞不出个完整的形状。
中间空着一大块,怎么都填不上。
一个尊贵的长公主,为何要去那种清冷的地方?为何出来时脸色更白?
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干:“她……长相怎么样?”
无影身形在阴影里僵了一瞬。
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他从没问过女人的脸。
垂首,斟酌着用词:“长公主……很好看。不是艳,是冷的,清的,像雪地里长出来的梅。她走路时,裙摆不动,背挺得很直,像是有根绳子在往上提着她。”
谢危偏过头。
昏暗的光线里,耳根悄无声息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薄得像一层纱,一蹭就破。
那点血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身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气。
“我这条命,她拿不走。我倒要看看,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到底想从我这儿抠出什么。”
“要属下去查查寒山寺?”
“不必。”
谢危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让她来。这笼子,她敢踏进来,才算有意思。她跪了半个时辰求来的,就该她自己来拿。”
无影躬身,身形一晃,隐回了梁上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重归死寂。
炭火彻底凉透了,灰是灰,白是白,再没一点热气。
谢危坐回去,背靠着冰冷的墙。
那面墙结了一层薄霜,凉意透过单衣,往皮肉里扎。
掌心里那些焦黑的碎屑还嵌在纹路里,他没擦,任由它们硌着掌心的嫩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旧茧,粗糙,坚硬。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冷的天。
被按在砖地上,脸贴着潮湿的泥。
叔父的刀锋划过锁骨,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温热,黏稠。
耳边是那句冷得掉冰渣的话:“进了大梁,你就是大梁的狗。活着,替朕盯着他们。”
他睁开眼,指尖按在锁骨那道凸起的疤痕上。
十三年了,疤硬了,心也硬了。
可那句话,那股血腥气,好像还在鼻尖萦绕。
天彻底黑透了。
他摊开手掌,那些焦屑混着汗渍和旧灰,黑乎乎的一片。
慢慢收拢五指,把所有碎屑都攥进掌心最深处。
无影带回来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
深居简出,月月进香,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一个连情爱都不沾边的长公主,非要嫁给他这个囚犯?
他想不通。这中间缺了一大块,像一幅被撕掉了关键部分的画。
夜深了,殿墙在黑暗里模糊了边界,像个慢慢收紧的口袋。
寒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挤着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闭上眼,把今天所有的变故、所有的疑问、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模糊印象,都塞回胸腔最底下,用一层层的冰封起来。
掌心松开,最后一点灰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静静坐着,等。
不管那扇门外头是什么算计,什么风波,既然她跪了半个时辰把他求来,那这扇门,就得为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