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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安 岗亭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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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亭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被无限拉长了。纪疏禾看见林知柚扶着铁皮桌边缘慢慢站起来,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五道浅白色的印痕。她朝岗亭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淡蓝色外套的下摆还沾着暗绿色的血渍,齐刘海底下那双圆眼睛睁得很大,像一面被忽然砸裂了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辐射出去,但整面镜子还撑在原处没有碎。
"柚子。"温叙安从门口跨进来。他比林知柚高出一个头,伸手拦在她面前的时候掌心摊开朝上,没有碰她。"外面还没清理干净。你先别出去。"
林知柚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温叙安的掌心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珠从横纹处渗出来,在掌纹的沟壑里淌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叙安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但很平,"那个人——外面那具侧躺着的、脖子上有红布包的——你能不能帮我把她翻过来?让我看看她的脸。"
温叙安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秦戍渊。
秦戍渊站在岗亭门口,黑色军装外套上湿透的暗色污渍在灯光下泛着不均匀的光。他偏头朝温叙安点了点下巴,动作很轻。温叙安沉默地转身走出去了。
林知柚跟在他后面。她走得很慢,淡蓝色外套的下摆在膝盖处微微晃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微地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纪疏禾也走出去了。她经过秦戍渊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浓烈的硝烟味、变异体体腔液的腐臭、铁锈和血混合的腥气,还有Y城泥土里那种潮湿的、微微发酸的气息。
防护网外面二百米处,那具尸体侧躺在碎瓦砾和暗绿色血污之间。温叙安已经蹲在旁边了,他伸手抓住尸体的肩膀,把她从侧卧翻成仰面朝上。
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脸在变异之前保存得相对完整——五官柔和,颧骨不高,鼻梁上有一道旧年的印痕,大概戴了很多年眼镜。嘴唇已经变成了变异后的青灰色,但唇形是薄的、线条温柔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向下弯着,像睡着之前正在笑。
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旧夹克,里面的毛衣是暗红色的,胸口位置有一大片被腐蚀过的暗色。脖子上那枚红布包平安符歪歪地垂在锁骨下方,红布包的边角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半枚铜钱的边缘。
林知柚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圆眼睛里的裂纹在慢慢扩大——从瞳孔深处开始,一圈一圈向外荡漾,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叠着涟漪。但她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掉。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妈。"她说。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一个字的、完整的、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气音。
陆莽从后面走过来了。他的重锤还扛在肩上,锤面上的暗绿色污渍在日光灯下泛着黏腻的亮。他走到林知柚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住,粗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放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重锤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朔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红色夹克的左肩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看着林知柚。丹凤眼里那层平时故意挂着的、漫不经心的媚气彻底褪干净了,底下是一种裸着的、不加修饰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他走过去站在林知柚另一边。三个人——陆莽、裴朔、林知柚——在遍地绿血和碎肉的废区地面上站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中间的空气凝滞得像结了霜。
沈铮最后到的。他把铁皮箱放在地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外套,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件外套展开盖在女尸身上。外套盖住脸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瞬——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红布包平安符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
"沈铮哥——"林知柚开口。
"盖上。"沈铮说。他把外套的四角掖好,"外头风大。"
秦戍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纪疏禾没有看见他移动,只察觉到他站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他没说话。灰色瞳仁在暗沉的天光里看着远处废区废墟的轮廓线,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于尸体和死者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夯进土里的界桩。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最冷的穿堂风。
林知柚蹲下去了。
她在她母亲尸体旁边蹲下来,把盖着的深灰色外套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枚红布包平安符。布包已经磨得发白了,绣着的"安"字只剩最后一笔还隐约可辨。她从裂口里把里面那半枚铜钱倒出来——上面刻着"康熙通宝"四个字,字迹被长期佩戴磨得几乎成了平面。
她把这半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把平安符重新放回她母亲颈侧,把深灰色外套重新盖好。
"妈,"她低声说,"我来得太晚了。"
那天下午,Y城为死在尸潮中的所有人举行了一场集体火葬。
废区东侧有一片被清空的水泥平地,地上堆了三排用废弃木板和干柴搭起来的火葬台。每一具尸体被抬上去的时候都用一块白布裹着,白布不够用了,后面换成了灰色的、褐色的、甚至是拼接起来的碎布块。没有棺木,没有遗体告别,没有哀乐。只有风把火葬台上的青烟卷起来,一根一根送进铅灰色的天穹里,像一束束被放生的白色蒲公英。
第七小队全员站在火葬场边缘。林知柚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半枚"康熙通宝"铜钱。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齐刘海的阴影投在眉骨上方,圆眼睛里的火光跳动着,像两簇被风吹斜的烛焰。
裴朔站在她左边。他的左肩绷带被火焰的热气烘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他始终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夹克口袋里伸出来,在身侧垂着。离林知柚的手很近。没有碰。但近到如果她的手指动一下,就能勾到他袖口的边沿。
温叙安站在裴朔旁边。他手里那本《Y城生存》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叠好的简易地图。他用炭笔在地图背面写了几行字:遇难者登记。姓名:林秀兰。年龄:43岁。原籍:未知。死亡时间:末世纪元第三年秋。备注:柚子母亲。
陆莽站在队伍最后面。他拄着那柄重锤,断肋的疼痛让他的脸在火光中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他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包扎过的右脸在火光照耀下棱角分明,眼皮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条粗重的横线。
沈铮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把铁皮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金属管,又取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最后他从箱底摸出一小块被擦亮了的铁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铁片上隐约刻着一个"沈"字,笔迹很稚嫩,像是小学生用钉子刻的。
纪疏禾站在所有人稍远一些的地方。她身边是秦戍渊。他们之间隔了那一步半的距离,谁都没有朝谁那边多靠一寸。火葬台的火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秦戍渊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大截,边缘被火光烫得发毛,隐隐约约覆盖在她影子的脚踝处。
"纪疏禾。"秦戍渊开口。他的声音被火葬的风裹着送过来,比平时更哑一些。
"嗯。"
"那三个暗影系。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系统提示的。"
"系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灰色瞳仁在火光中动了一下,"它是活的?"
"算吧。能说话。能提示。能给我升级。"纪疏禾偏过头看他,"你信?"
秦戍渊沉默了三秒。"信。不信也得信。"他把目光从火焰上收回来,侧头迎上她的视线,"暗影系不属于Y城官方异能登记体系。那三个人——"
"黑鸦。"纪疏禾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被火光映出来的温度,像冰面上落了一粒火星,只闪了一瞬就灭了。
"谁告诉你的?"
"系统。"她撒了半个谎。系统只说了"暗影系",黑鸦这两个字是她从自己意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里捞出来的——穿越时被塞进她脑子里的零碎信息之一,属于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
"黑鸦。"秦戍渊重复了一遍。他用舌尖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再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沉,"你知道了多少?"
"绑架医疗系异能者。人体实验。非官方异能组织。"她停了停,"就这些。"
秦戍渊没有追问。"够用了。"他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回火葬台上。
最后一具尸体被送进火焰里的时候,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裂开了一道缝。一缕真正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垂直地落在火葬场正中央,把那片灰烬和焦土照成了浅浅的金色。
那道日光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云层重新合拢,天色又恢复了暗沉沉的铅灰。
但林知柚在那十五秒里抬了一下头。她仰着脸,让那道日光落在自己脸上。圆眼睛里的火光和天光重叠在一起,把那层裂纹暂时封住了。
她把那半枚铜钱攥紧,放进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妈,"她对着灰烬说,"下辈子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地方吧。。"
三天后。
Y城进入了尸潮后的恢复期。防护网东侧那段被撑开的铁丝网被人连夜修复了,混凝土基座上的裂缝用水泥和碎砖填平。街道上重新有了摊贩的吆喝声和铁皮棚子支起来的嘎吱声。人们把绿血洗掉了,把尸体烧掉了,把塌了一半的墙用碎木板钉上了,继续过日子。活下来的人有一个共性——他们不回头看太久。
第七小队的训练场恢复了每天早晨七点的例会。
纪疏禾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六点起床,用凉水洗一把脸,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把裴朔送的手术刀插进右侧裤袋。下楼穿过C区那条灰扑扑的街道,经过卖黑面包的中年女人摊位时她会点头打个招呼,女人会回她一个面无表情的点头。
训练场上的人慢慢齐了。温叙安永远第一个到,坐在矮墙上翻他的笔记本。林知柚来得比以前早了十分钟,她把那枚"康熙通宝"用红绳穿了挂在自己脖子上,和原来那枚平安符并排贴着锁骨。裴朔到得比以前晚,但每次来的时候手里都拎着点什么东西——有时是半块干净的纱布,有时是一小块用纸包着的硬糖。他什么也不说,把东西搁在矮墙一角就走开,丹凤眼谁也不看。
陆莽的断肋恢复得比预期快。异能者体质在那,三根肋骨在第十天就基本愈合了。他重新开始挥锤训练的时候整个训练场都在震,锤面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来的碎屑能飞到十米开外。沈铮的铁皮箱里金属管新增了两种型号,一种装了燃烧剂,一种填了催泪瓦斯。他蹲在空地角落调试引信的时候,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敢靠近。
秦戍渊的左肋缝线在他自己撑开过两次之后,终于老实了。但疤留得很深——纪疏禾后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见过,那条白色的增生疤痕从锁骨下方延伸到左肋末端,在她最初的缝合线上又叠了一层他自己野蛮愈合出来的组织,像一棵被剪过又疯长出来的树。
她每次换药的时候都用Lv.3的显微触觉顺带检查一遍深层的肌肉束愈合情况。然后在她撤手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嗯"。一个字。像盖章一样,每次都在。
尸潮后的第七天,Y城军司召开了一次全体队长会议。
纪疏禾本来不需要参加。但温叙安来找她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凝重,他说:"纪疏禾,军司说所有医疗系异能者必须到场。"
"为什么?"
温叙安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失踪。
"尸潮过后到现在,Y城登记在册的三级以下医疗系异能者一共十七个。失踪了五个。"温叙安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她,茶棕色的眼睛里那种温和被一层薄薄的警觉取代了,"其中三个是在自己宿舍里消失的。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异能波动残留。"
纪疏禾沉默了片刻。"那三个人什么等级?"
"两个一级。一个二级。"
"黑鸦。"
"黑鸦。"温叙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军司开会要讨论对策。队长让我来叫你。"
军司大楼在Y城中心区,一栋六层高的水泥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涂料,窗口装了铁栅栏。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卫兵,穿的不是第七小队那种混搭便装而是统一的深绿色制服——Y城常规防卫军的标配。
纪疏禾走进一楼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形的木桌两侧各坐了一排,靠门这一侧的是各种杂色衣着——第七小队的几个人她认出来了,温叙安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陆莽在他旁边,沈铮在靠窗的位置翻着什么东西。对面那一排人的着装就统一得多,清一色的深绿色军便服,肩章上的徽记编号各不相同。
最靠近主席台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短发、国字脸、颧骨上的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红。他肩章上的编号是"Y01"。
"那是第一小队队长,郑铁军。"温叙安在她耳边低声说,"Y城资历最老的兵。异能是土系。人称'铁墙'。"
郑铁军旁边坐着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二十八九岁,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嘴角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肩章编号"Y03"。他看见纪疏禾进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好奇、评估、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藏在不动声色下面的警惕。
"第三小队队长,贺燃。火系。"温叙安的声音更低了,"脾气跟他的异能一样。"
靠窗位置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女的四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男的三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实验服。他们是Y城医务部的负责人——女的是主任医师周敏,男的是药剂研究员江枫。
秦戍渊坐在主席台最末端。他在一张单独的椅子上坐着,跟其他人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黑色军装今天换了一件新的,双排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白色军裤笔挺地扎进高筒靴里。灰色瞳仁在会议室灰白色的日光灯下平静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疏禾走进来的方向。
他下巴微抬,往自己旁边空着的椅子指了指。
纪疏禾走过去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整张桌子上至少有五双眼睛在看她——郑铁军的审视、贺燃的玩味、周敏透过老花镜的仔细打量、江枫好奇的、还有第二小队队长——一个瘦高的女人——毫不掩饰的直接注目。
"好了,人齐了。"郑铁军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粗,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磨出来的惯性,"今天开会就一件事。黑鸦。"
他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纪疏禾扫了一眼——纸上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笼子。铁笼子里蜷着一个人,手上有针孔,脚踝处有烧灼的痕迹。照片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笔迹潦草:第三实验体,医疗系二级,存活期:七天。
"这是第七小队侦察员温叙安三天前在黑市截获的情报,"郑铁军的手指敲了敲照片,"黑鸦最近半年在Y城及周边区域大量猎捕医疗系异能者。我们之前掌握的资料显示他们把实验体运往南部废区的秘密基地,但具体位置一直没找到。尸潮之后他们动作更频繁了。五天之内五个医疗系失踪。"
他转向秦戍渊。"秦队长,你那边有什么新情报?"
秦戍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微微分开,高筒靴的靴底平踩在水泥地面上。白炽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挺直的鼻梁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了。
"尸潮那天,废区深处出现了三个暗影系异能者。等级不明,但在距离防护网四百五十米处停留超过二十分钟。应该是侦察。"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暗影系不属于Y城任何一支登记队伍。整个南部废区目前确认的暗影系组织只有一个。"
"黑鸦。"贺燃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接话,嘴角扯了一下,"老熟人。去年干掉我两个兵。"
秦戍渊看了贺燃一眼。然后他继续说:"医疗系失踪。暗影系侦察。尸潮发生的时间点正好跟黑鸦活动高峰期重合。有两种可能:第一,尸潮是自然发生的,黑鸦趁乱浑水摸鱼。第二——"
"尸潮是人为制造的。"纪疏禾说。
整张桌子的目光同时聚到她身上。
周敏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这位是?"
"第七小队医疗系,纪疏禾。"纪疏禾说。她坐在秦戍渊旁边的椅子上,冷白色的脸在日光灯下比平时更白一些,但她的目光很平,说话的语气跟在急诊室走廊里给家属交代病情的语调一模一样,"尸潮那天我做了几件事。第一,近距离接触过一个正在变异的供水部工人,用异能切断了增生纤维束把他拽回来了。第二,尸潮冲击过程中,第七小队反馈说变异体攻击的分布密度不均匀——东侧的冲击力最大,而且高级变异体的比例明显高于其他方向。"
她把手摊开在桌面上。"第三,尸潮退去后有三秒的静默期。自然生物潮汐不会这么整齐地进退。有人在下令。"
郑铁军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看了一眼秦戍渊。"秦队长,你的人?"
"我的人。"秦戍渊说。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这三个字就够了。灰色瞳仁在日光灯下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但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对面的贺燃把嘴角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论有三条:第一,南部废区黑鸦基地位置必须尽快确认。第二,Y城所有医疗系异能者即日起编入各作战小队两人一组的保护序列。第三,第七小队作为先遣侦察队,五天后出发往南部废区进行实地搜索。
散会的时候纪疏禾站起来,感觉右肩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转头——林知柚站在她身后,齐刘海下面那对圆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哭,不是怕,是某种被烧过的金属冷却之后剩下的、坚硬的暗色。
"纪姐姐。"林知柚说,"黑鸦基地如果找到了,我也去。"
纪疏禾看着她锁骨下方两枚并排贴着的红布包平安符。一枚新的、一枚旧的。
"柚子,"她轻声说,"你妈那枚平安符是挂在她脖子上的。她的遗体被送去火葬之前,你摘下来了。"
林知柚握住了那枚新的铜钱。她的指尖触到铜钱边缘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整只手的姿势是稳的。
"铜钱上刻着'康熙通宝',"她说,"我不姓林。我跟我妈姓。她姓林。但我爸姓什么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小时候我问她爸爸去哪了,她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仗了。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打仗会死人。再后来我来这边了,我以为她没来这边。我以为她还在地球那边。我以为她——"
她停住了。嘴唇在颤抖,但眼睛里的那层暗色稳稳地托住了所有水光。
"我以为她还能活得比我久。"林知柚说。
纪疏禾伸手,把林知柚的手握住了。医生的手凉,林知柚的手凉,两只凉手交握的瞬间没有温度交换,但林的拇指在纪疏禾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纪疏禾说。
从军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Y城的天气像一张反复揉搓又展开的纸,永远灰扑扑的、半透明的、让人看不清边缘。街道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一半,铁皮棚子收了大半,D区那盏红灯笼提前亮了,暗红色的光在铅灰色的暮色里像一颗垂死的果核。
秦戍渊走在纪疏禾旁边。两个人从军司大楼一路走到C区灰楼门口,谁都没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纪疏禾衬衫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在灰楼门口,秦戍渊停了。
"五天后出发。"他说,"南部废区。距离Y城大约两百公里。中间要穿过两片B级危险区。安全返回的概率——"
"多少?"
"不说概率。"秦戍渊低头看她。暮色把他的灰色瞳仁染成了一种介于银和铅之间的颜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密密的扇形阴影。黑色军装的肩章上那枚银色徽记在灰暗里微微闪了一下。
"纪疏禾,"他说,"去了南部,你的异能等级越高越好。"
"你在催我升级?"
"我在提醒你。"他抬手——纪疏禾第一次看见他做这个动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排三枚细如发丝的银白色针。针尖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沈铮做的。特种合金。导电率是铜的五倍。"他把金属盒递给她,"你的异能走神经系统。用这个做媒介,精度能提升一个量级。"
纪疏禾接过来。金属盒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那三枚银针,针管极细极软,尖端打磨成圆弧形,不会刺穿血管壁。
"你什么时候让沈铮做的?"她问。
"五天前。"秦戍渊说。他收回了手,白色军裤的腿侧那道黑色缝线在暮色里清晰如墨线。高筒靴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恢复成那一步半的标准间距。
"五天前,"纪疏禾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还没答应去南部。"
灰色瞳仁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秦戍渊转过身去了。
"你会去的。"他说。
他走远了。高筒靴踩在灰楼门口的碎沙地上,步幅稳定而有节奏,黑色军装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像一个被墨汁慢慢晕开的字迹。白色裤管最后一点反光消失在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尽头。
纪疏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属盒。三根银针并排躺着,针尖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冷光。
她走上二楼,推开203的门。房间里空着——林知柚还在训练场没回来。她坐在床边把金属盒打开,取出一枚银针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Lv.3的显微触觉顺着针管蔓延出去——果然,精度比裸手提升了接近一倍。她能"看"到针尖尖端0.02毫米范围内的金属晶格排列,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水分子在针体表面凝结又蒸发的细微过程。
她把银针收回盒子,放进裤袋里,贴着那把手术刀的刀柄。
系统在意识深处轻轻响了一声。"滋——提示。黑鸦基地坐标已部分解析。侦察目标区域:南部废区·旧城遗址。距离Y城:203公里。预计到达时间:5天。建议:提升异能等级至Lv.4+。"
"怎么升?"她在心里问。
系统沉默了三秒。"滋——触发条件:一次真正的、使用全异能的手术。对象:异能者或高阶变异体。难度:致死级。"
纪疏禾靠在铁架床的铁栏杆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出去分了两个岔,像一棵倒着长的枯树。窗外D区的红灯笼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摇晃的暗红色光斑。
她闭上眼。
五天后。南部废区。黑鸦。致死级手术。
她伸手摸了摸右侧裤袋里那三枚银针的轮廓,又摸了摸那把手术刀的刀柄。
"知道了。"她对着黑暗说。
系统没再回答。
走廊尽头的灯泡发出细碎的电流滋滋声,和远处防护网外废区里隐约的、低沉的嘶吼混在一起,编织成Y城夜晚恒定的背景音。
而更远的地方,在两百公里外的南部废区深处,一座旧城的废墟底下,铁笼子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扇。一个穿暗灰色斗篷的人影走进去,蹲在笼中蜷缩的人面前。斗篷帽檐下露出一截下颌,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极深,像凝固的血液。
"第四实验体,"他开口。声音轻柔而平缓,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医疗系二级。对吗?"
笼里的人没有回答。暗灰色斗篷下伸出戴了黑色手套的手,用戴着厚皮革的指尖碰了碰实验体的锁骨。
"别怕。"那人笑了一下。斗篷帽檐下露出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雪白的牙齿。
"我叫郁九。从今天起,我会好好照顾你。"
铁笼的门关上了。暗灰色的斗篷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用红色涂料画着一只展翅的鸦——翅尖朝下,爪心朝上,嘴里衔着一枚银白色的针。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南部废区远征在即。出发前夜,第七小队在D区的铁皮棚屋里围坐一圈共享最后一顿热饭。温叙安的地图画满了红圈标记,沈铮的铁皮箱装满了新型爆破装置,陆莽把锤柄重新裹了一层防滑布,裴朔在两把短刀的刀柄上各刻了一个"柚"字——然后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其中一把塞进了林知柚的背包侧袋。秦戍渊在午夜独自走上防护网顶端,面朝南方站了很久。纪疏禾爬上去找他的时候,他第一次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摊开了整整三秒。她没有握。但也没有走。他们就那样站在Y城最高的地方,看着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废墟深处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