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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刻刀   出发前 ...

  •   出发前两天的傍晚,温叙安宣布了一件事。第七小队全员——包括纪疏禾——去D区的铁皮棚屋吃一顿热饭。
      "最后一顿了。"温叙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训练场的矮墙上,用炭笔在地图背面记录物资清单。他没有抬头,茶棕色的眼睛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但纪疏禾注意到他握炭笔的那只手的指节比平时攥得紧一些。
      "什么叫最后一顿?"裴朔从矮墙另一边翻过来,红色夹克的下摆被墙沿勾了一下,露出一截腰间挂着的备用匕首。他的左肩伤已经基本愈合了,三道爪痕只剩三条淡粉色的印子在麦芽白的皮肤上浅浅浮着。"我们又没死绝。"
      "出发前的最后一顿。"温叙安终于抬起头。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内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暮色把他那张温和的五官轮廓镀成一层暖调,茶棕色的眼睛里映着D区那边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红灯笼光。"进了南部废区之后,热饭这东西就不好找了。江枫药剂师那边刚调配出一批营养剂,但味道——"他顿了一下,"——他让我转告大家,尽量别闻。"
      陆莽从训练场空地中央把重锤扛起来,往肩上颠了颠。"热饭。"他粗犷的方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两毫米,粗糙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油光,"半年前吃过一回。黑面包沾肉汤。老郑头——就是第一小队的郑铁军——他老婆煮的。"
      "那阿姨还在吗?"林知柚坐在矮墙根下,把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她刚结束下午的单独训练——温叙安和纪疏禾轮流给她做了异能强度测试,结果是她的止血异能已经稳定在了一级上段,距离突破二级只差最后一道瓶颈。她的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齐刘海分成几缕贴在额头上。
      陆莽沉默了一瞬。"半年前那顿饭是送老郑头出城。他没回来。"
      铁皮棚屋里比纪疏禾预想的热闹得多。
      D区那间挂着红灯笼的棚屋,白天是黑市交易市场,到了晚上被几家人合伙改成了简易的饭堂。铁皮棚顶上挂了三盏灯泡,两盏亮着一盏半灭,光线暖黄而昏暗。地上摆了一张用几块旧门板拼起来的长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面上洇着几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长桌两侧各摆了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像是从不同地方捡来拼凑而成的。
      热气从桌面上浮起来。纪疏禾坐在长桌靠里的一侧,面前摆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一勺浅褐色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小片葱叶和几点油星,碗底沉着几块软烂的、近似于马铃薯块茎的东西。碗旁边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横切面上能看到些许浅褐色的麸皮颗粒。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那种咸在舌根处化开,带着一点胶质的厚重感。她嚼了一块碗底的块茎——软烂,微甜,口感介于土豆和山药之间。
      "这叫地根。"温叙安坐在她对面,手里同样端着一只陶碗。他喝汤的动作很讲究,碗沿倾斜三十度角,嘴唇只碰碗沿的内侧,一口吸进去的量刚好不发出声响。"生长在废区某些没有被污染的地下水脉附近。Y城的人把它移植回防护网里面种了,但产量不高,一年只能收两茬。"
      "好吃吗?"林知柚从长桌另一头探过头来。她面前放了两只碗——一只装汤,另一只装了她自己用纱布裹着带过来的蜜饯——说是上个月从一个过路的行商手里换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蜜饯分给每人了半块,分到裴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那块递过去了。
      裴朔接过来的时候丹凤眼垂着,盯了那块蜜饯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嚼的时候左边嘴角那道梨涡微微显出来又消失了。
      "好吃。"他说。两个字,含混的。他把剩下半块蜜饯放在桌上,往林知柚那边推了推。"你吃。"
      "我吃过了——"
      "你每次都说吃过了。那天在灰楼楼下你分糖给陆莽哥和沈铮哥,分完了自己一块都没留。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知柚愣住了。齐刘海下面的圆眼睛眨了两下,耳尖慢慢红起来,从耳垂蔓延到耳廓顶端。她低头把那半块蜜饯拿过来,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起来跟裴朔刚才一模一样的弧度。
      陆莽坐在长桌最粗壮的那条板凳上,一个人占了两个半人的位置。他面前摆了三只碗,汤碗已经空了,面包碗也空了,第三只碗里堆着几块剥了皮的地根块茎。他用手捏着块茎一口一个地丢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的时候断肋位置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十天过去,异能者体质让骨痂生长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将近一倍。他右臂上那道被缝过的长口子也拆了线,留下一道新生的、泛着淡粉色的疤痕横贯肱二头肌。
      "陆莽哥,"林知柚吃完蜜饯抬头看他,"你的肋骨还疼吗?"
      "疼。"陆莽把最后一块地根丢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但能扛。老子的骨头是铁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不是难过也不是怀念,是更糙的、被他用厚茧封住之后偶尔漏出来的某种东西。他盯着自己面前那三只空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伸手拿过温叙安还没动的面包,掰了三分之一塞进嘴里。
      沈铮坐在长桌最末端,靠近那盏半灭的灯泡下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旧疤和新叠上去的绷带。他面前摆着一只很小的碗,碗里只有半碗汤,用勺舀了一小口之后就没再动过。
      他左手握着那根半成品的金属管——引信已经装好了,外壳的密封蜡还在凝固阶段。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刻刀,在管壁表面刻着什么。银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他整张脸在专注中沉静得近乎透明。
      "沈铮。"秦戍渊开口。他也坐在长桌末端,和沈铮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黑色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身后的铁皮棚柱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打底衫,领口包住喉结下方一小截麦色的皮肤。左肋伤口区域在打底衫下有一道隐约的白色隆起——缝线愈合后的疤痕,还带着被重新处理过的整齐边缘。
      沈铮没抬头。"快好了。"
      "刻的什么?"
      沈铮把金属管翻了个面。管壁上有两排极细的刻字——沈铮的手比普通人的精密,在不用异能的情况下就能在管径不到两厘米的金属面上刻出肉眼可读的字迹来。
      第一排:第七小队。编号007。
      第二排:南部废区·旧城遗址。适用场景:密闭空间。燃烧剂。延迟三秒。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纪疏禾隔着整张桌子看不清楚。但温叙安的视力好,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沈铮,你在每根管子上都刻了'第七小队'?"
      "嗯。"沈铮终于抬了一下头。银框眼镜底下的目光平静而寡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以后被人捡到了,知道是谁做的。"
      裴朔从桌对面探过身去够那根管子,被沈铮用手背挡开了。"还在凝固。"
      "看一下怎么了——"
      "炸了算谁的。"
      裴朔缩回手,丹凤眼斜着沈铮看了一会儿,薄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林知柚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裴朔立刻转过去瞪她,林知柚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冬天里的小炉子咕嘟冒泡的声音。
      热饭吃到后半段,温叙安把地图铺在了桌上。
      那张简易地图原本是几张废纸用浆糊粘起来的,背面裱了一层防水油布。地图上炭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Y城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南部废区的路径用虚线连成一条蜿蜿蜒蜒的长线,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三角形的标注,旁边写着不同的记号。
      "第一天。"温叙安用手指点着Y城南面第一个三角形标记,"Y城防护网南出口。这一段相对安全,距离最近的人类活动区大约四十五公里。但要注意——"他抬眼看了一圈,"这一段是C级废区,低级变异体聚集区。密度大但个体弱,适合用沈铮的破片装置清扫开路。"
      "第二天。"他指尖往南挪了大约三指的距离,点在一个被黑笔加粗的三角标记上。"旧公路桥遗址。桥体半塌,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有过夜的二级变异体群。数量大约三十到五十只。过桥的最佳时间窗口是正午前后两小时——变异体怕紫外线,会缩进桥墩阴影里。"
      陆莽俯身看地图。他粗壮的食指落在桥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两下。"我走前面。桥上空间窄,锤子抡不开,只能用短兵器。裴朔你跟我并排。"
      裴朔把左靴里的短刀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在暖黄色的灯泡下反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行啊。比比谁砍得多。"
      "不比。"陆莽说。
      "怕输?"
      "怕你死。"陆莽把手指从桥上收回来,重锤搁在脚边的地面上,锤柄靠着自己的大腿外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裴朔,目光钉在温叙安地图上那个三角标记旁边的注字上,粗糙的嘴唇闭得很紧。
      裴朔的丹凤眼眯了一下。他把短刀插回靴筒,刀柄在靴口磕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去拿了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隔着桌子放在陆莽面前的空碗里。
      "老子不会死。"裴朔说。
      "说谁老子?"
      "你老子。"
      陆莽抓起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胀。裴朔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笑了。丹凤眼弯下来,梨涡深得能盛一盏酒。
      "第三天。"温叙安继续讲。他的指尖沿着虚线又往下挪了一段,点在一个用红笔重复描了三遍的标记上。"这里才是关键。旧城遗址——黑鸦基地的疑似位置。外围据侦察判断存在异能感应网,任何异能波动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怎么过?"沈铮问。他已经把刻好的那根金属管放进了铁皮箱,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用这个。"温叙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巴掌大的、用废旧电路板焊接成的装置,表面插了四根短短的细铜丝,中间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
      "异能干扰器。江枫上周在黑市淘到的。原理是发射覆盖性波动把你本身的异能信号压下去,让感应网识别不到你——但只有三分钟窗口。三分钟之后晶片会过载烧毁。所以进了旧城之后,我们要在三分钟之内找到掩体。"
      "三分钟。"裴朔把脚从长凳上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红色夹克的领口因为他这个动作绷紧了一瞬。"三分钟之内我能把人拖进掩体,但进不去的怎么办?"
      "进不去的——"温叙安把干扰器收起来,重新放回内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圈,又抬头看了所有人一圈。茶棕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中安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从裴朔到陆莽,从沈铮到林知柚,最后落在纪疏禾身上。
      "进不去的,就要靠纪疏禾的银针了。"他说。
      纪疏禾把裤袋里那三枚银针的金属盒拿出来了。她打开盒盖,三根银白色的细针在灯泡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沈铮凑近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认识自己的工艺。
      "Lv.3。"纪疏禾把盒盖合上,"能在接触范围内感知0.05毫米的组织结构。银针做媒介能提高到0.02。黑鸦基地内部如果有变异体或者人体实验体需要处理——我能在不触发异能检测的范围内做神经束级操作。"
      "那手术呢?"林知柚忽然问。她抱着一只空碗,两只手拢住碗沿,齐刘海下面的圆眼睛看着纪疏禾。"如果……如果在旧城里遇到重伤员,需要做大型手术的那种——纪姐姐你能在三分钟之内做完吗?"
      纪疏禾沉默了两秒。"不能。"她说,"所以最好别有人受那么重的伤。"
      她这句话说完之后长桌上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然后秦戍渊从长桌末端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棚屋的光影动了一瞬——他的身高让那盏吊在他头顶的灯泡显得矮了,灯光从他肩头漏过去在铁皮棚壁上投出一个高而窄的影子。
      "散了。"他说。两个字。灰色瞳仁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经过纪疏禾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去拿搭在铁皮棚柱上的黑色军装外套,手臂穿进袖筒的时候左肩动作流畅,已经没有伤口的牵绊了。
      高筒靴的靴底踩在铁皮棚屋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白色裤管从桌边擦过去,带起一小片气流把桌上那张地图的边角掀了一下。温叙安伸手把地图按住,抬头看着秦戍渊的背影消失在红灯笼的光晕边缘。
      "队长今天话比平时少。"裴朔说。他靠在长桌边沿上,一只脚踩着板凳横木,一只脚悬空晃着。
      "嗯。"温叙安把地图折好。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折痕对了三次才对齐。
      陆莽把那碗裴朔掰的面包渣用拇指刮干净塞进嘴里,站起来扛起锤子,经过裴朔身边的时候用粗壮的右掌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裴朔的脑袋往前晃了一下又稳住。
      "别咒队长。"陆莽说。
      "我什么时候咒了?"
      "你那张嘴——"
      "陆莽你自己话比谁都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陆莽的粗嗓门和裴朔清而薄的声线在夜色里搅在一起,越走越远。
      林知柚站起来,把那几块蜜饯剩下的碎渣用纸包好了揣进口袋。她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纪疏禾一眼。红灯笼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那张圆脸的半边染成暖橘色,另半边还沉在铁皮棚的阴影里。
      "纪姐姐,你早点回去。"她说。
      "你先走。"
      林知柚点了点头。淡蓝色外套的下摆消失在铁皮棚门框的阴影里。她的脚步声在D区碎沙地面上沙沙地远去。
      棚屋里只剩下纪疏禾和沈铮。沈铮还在那盏半灭的灯泡下面坐着,把最后一根金属管的引信密封蜡刮平。他垂着眼做事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雕塑般的安静,深蓝色衬衫的袖口被挽上去又滑下来,手腕处那道旧疤的一小截从袖口边缘露出来。
      纪疏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沈铮。"
      他抬头。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等她的下文。
      "银针是你做的。异能干扰器也是你改装的。"她说,"你的异能是什么?"
      沈铮把金属管放进铁皮箱。他的手在动作的时候细致而有耐心,引信的弯曲角度被他用手指调了三次才满意。
      "强化。"他说。
      "强化?"
      "物品强化。金属、玻璃、陶瓷类物品,用异能浸润之后可以提升硬度、韧性、或者导电率。"他把铁皮箱的搭扣合上了,金属扣"咔嗒"一声。"你的银针原材是普通钢合金。我强化了七天,才达到现在的导电率和韧性。否则在你异能输出峰值的时候它自己会熔断。"
      纪疏禾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鼻梁托住银框眼镜的支架,镜腿从耳廓上方绕过去收进鬓角的发梢里。他的五官在第七小队里不算出挑——没有裴朔那种张扬的漂亮,没有温叙安那种温和的俊朗,没有陆莽那种粗重的硬朗。他只有一种沉默的精准,像一枚校准好了但永远不会落下来的钟摆。
      "你为什么不说?"纪疏禾问。
      沈铮推了一下眼镜。"为什么要说。"
      "你是第七小队的后勤和爆破手。但你的异能核心是物品强化。你一直在用一种辅助性异能给整个小队做武器支持。"
      "是。"
      "为什么不申请调去军械部?那边的资源会比一个小队的条件好很多。"
      沈铮终于把目光从铁皮箱上移开了。他看着纪疏禾,银框眼镜底下的目光平静到透明。
      "军械部做出来的东西是给所有人用的。"他说,"我做出来的东西是给第七小队用的。"
      他把铁皮箱拎起来,深蓝色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灯泡光中走出棚屋。铁皮棚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红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在关门的瞬间被掐断了。
      纪疏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前。桌上还剩了一只粗陶碗,碗底浅浅一层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半透明的油膜。她站起来把碗收好摞在棚屋角落的旧木架上。
      走出铁皮棚屋的时候,D区的夜风迎面扑来。红灯笼在头顶摇晃着,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扯来扯去。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家铁皮棚子都收了摊,只剩一两个巡夜的火光从巷子深处漏出来。整个Y城在夜色里收缩成一片灰蒙蒙的、蜷伏着的轮廓,防护网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变异体低沉的嘶鸣,隔着十米高的金属网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削去了危险的棱角。
      她往C区走。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停住了。
      防护网上有人。
      她偏头看向东侧——那根被修复过的混凝土立柱顶端。十米高的铁丝网墙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银色微光,而最高处,秦戍渊坐在那根立柱的顶端平面上,两条长腿垂在边缘,黑色高筒靴的靴底悬空着。夜色里他整个人是一个被墨色勾出来的轮廓——肩头宽阔、腰线收窄、腿从膝盖以下自然垂落成两条笔直的线。黑色军装外套在夜风中被吹得微微贴紧身体轮廓,白色裤管从膝盖往下在风中晃着,裤脚扎进靴筒的部分牢固如常。
      纪疏禾站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他面朝的方向——南边。Y城防护网的正南方向,废区深处的夜色中隐约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微弱地明灭着,像一颗垂死的心跳。
      她走上去了。
      防护网东侧有一道维修用的铁梯,焊接在混凝土立柱的侧面上。铁梯的横杠间距大而且每根都有不同程度的锈蚀,她往上爬的时候手掌心被铁锈磨得沙沙响。爬到中间的时候靴底踩滑了一下,她左手抓住横杠把自己稳住,右手腕上那圈已经几乎褪尽了颜色的淤痕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淡淡的黄绿色弧线。
      她继续爬。爬到最后一级横杠的时候,一只手伸下来。
      秦戍渊的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从纪疏禾的角度仰头看去,那只手的轮廓在夜空中被月光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线。指节长而粗大,掌心的厚茧在月光下露出暗色的磨痕。
      她看着他那只手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掌心的接触持续了大约一秒钟——他的温度比她的高,掌心的茧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腹,拇指在她虎口处压了一下,然后撤力、收手、松开。她借那一秒钟的助力翻上了立柱顶端,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只手臂的距离。
      十米高的风从防护网上空掠过,带着废区深处烧灼过的灰烬气味和旷野里某种荒凉的、干燥的植物气息。纪疏禾的衬衫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头发在脑后散开又被吹乱。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方向——秦戍渊依然看着南方。
      灰色的瞳仁在夜色中反而比白天更清楚。黑暗把他眼睛里的颜色压深了,从透明薄冰变成了深灰色的花岗岩,底下那些细如裂隙的暗纹依然在缓慢流动。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被刻画出分明的棱角——眉骨的起落、鼻梁的直线、下颌从耳后收窄到下巴的锐利坡度。
      "你看了多久?"纪疏禾问。
      "四十分钟。"
      "看什么?"
      南方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不像是火光,也不像是灯光,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射出来的、带着脉动节奏的、间断性的红晕。
      "黑鸦基地。"秦戍渊说,"他们在夜里做实验。亮光的时候就是有新的医疗系异能者被送进了手术间。"
      纪疏禾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侦察兵传回来的情报。"他依然看着南方,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她耳朵里,比白天更低一些、更散一些,"温叙安在黑市上截获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铁笼子,有针孔,有烧灼的疤痕。还有墙壁上的符号。"
      "红鸦?"
      "对。"秦戍渊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在两个人面前的空气里画了个简单的形状——翅膀朝下、爪心朝上、嘴里衔着一枚针。纪疏禾隔着半臂的距离看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那个形状跟她意识里系统塞进来的背景碎片恰好吻合。
      "黑鸦。"她说。
      秦戍渊放下了手。他的指尖垂在膝盖旁边,白色裤管的面料被夜风鼓起来又塌下去,裤腿外侧那道黑色缝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旧而匀称的、被反复缝补过的痕迹。
      "纪疏禾。"他忽然说。
      "嗯。"
      "你的系统。它有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问题让纪疏禾的心跳停顿了半拍。她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上的双手。月光下那双手冷白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指关节处的薄茧轮廓分明。
      "没有。"她说,"它只说穿越通道已开启。强制传送。无法拒绝。"
      "穿越。"秦戍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唇形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绷紧又松开,灰色瞳仁从南方地平线上收回来,第一次转向了她。"你来的那个地方——"
      "没有丧尸。没有异能。没有黑鸦。有飞机、有医院、有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他看着她。夜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他周身那种冷冽的、金属被雪水洗过的气味。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在颧骨上,瞳仁里的裂隙在瞳孔边缘缓慢移动着。
      "你会回去吗?"
      这个问题砸下来的时候很轻。跟刚才那些问题一样轻,像是随口一问。但纪疏禾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深水的暗涌,表面不动,底下已经转了方向。
      她沉默了三秒。"不知道。"
      秦戍渊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南方那线暗红色的光。他右手垂在膝盖旁边,掌心朝上,手掌摊开了。
      纪疏禾低头看他那只手。月光照在他掌心里,把那层厚茧和旧疤都照得清清楚楚——生命线从虎口延伸向腕部,在掌心正中分了一条叉出来,岔成两道几乎平行的弧线。指尖微微向掌心内扣,手指间的缝隙留着浅浅的暗色阴影。
      那只手在那里摊着。没有进一步的邀请,没有催促。只是摊开了,让夜风从指缝间穿过。
      纪疏禾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伸过去——没有握,没有碰。只是把自己的手悬在他掌心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夜色和一层月光的距离。
      风从指缝间穿过了。
      秦戍渊的指尖动了一下。极轻微,手指末节微微向掌心方向收拢了不到一毫米。然后他停住了。
      "五天后出发。"他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最后几个字还是完整的。
      "嗯。"
      "纪疏禾。"
      "嗯?"
      他收回了手。动作不快,但干脆,像把一扇半开的窗合上了。他的手指收拢成拳放在膝盖上,拳面的骨节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淡光。
      "南部废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灰色瞳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别死。"
      纪疏禾坐在十米高的防护网顶端,南方的风把她整个人吹透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左侧肋骨后面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右手腕上那道快消了的淤痕在夜风的吹拂下有一种淡淡的、被触碰过的余温。
      "你也是。"她说。
      秦戍渊没有回答。但他从立柱顶端站起来的时候,高筒靴的靴底在混凝土平面上踩出的那一声落步,比平时重了半拍。
      他从铁梯上先下去了。黑色军装和白色裤管的身影在夜色中一级一级下移,高筒靴踩在锈蚀的铁横杠上发出稳定的金属声响。
      纪疏禾还在柱顶上坐了一会儿。南方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又闪了一次,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持续时间也长了大约两秒。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Lv.3的显微触觉隔着十公里的距离什么都探不到——但她的掌心在发烫。
      系统在意识深处轻轻响了一声。
      "滋——医疗系异能·Lv.4。触发条件即将临近。建议准备:充分休息。充足体能。以及——"系统顿了一下,电流声比平时多了一个波动频率,"——一种你愿意为之拼命的理由。"
      纪疏禾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中央那枚浅金色的麦穗纹路。三颗穗粒在月光下泛着细弱的光。
      她站起来,顺着铁梯一级一级爬下去。脚底的布鞋踩在锈蚀的铁横杠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C区灰楼二楼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林知柚没有睡,趴在桌上借着灯光翻看一本用旧作业本装订起来的医疗笔记——是纪疏禾这几天闲时口述、她亲手记录的。
      纪疏禾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知柚抬头看了她一眼。齐刘海下面的圆眼睛里盛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点泛红的血丝。
      "纪姐姐,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还不睡?"
      林知柚低头合上笔记,指尖按在封面上那排纪疏禾用炭笔写的字上——"外科基础清创缝合·第七小队医疗组内部资料"。
      "我睡不着。"林知柚说。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窗缝开了一指。防护网外南方的夜空尽处,那线暗红色的光隔着十公里的距离投进她的瞳孔里,在两个细小的黑点正中映出两簇微弱的红焰。
      "我妈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纪疏禾走到她旁边。"你不知道?"
      "她变异的全过程没人看见。叙安哥翻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林知柚把窗缝合上了,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斜线。"纪姐姐,你说人在变异之前最后那几秒——还有意识的时候——会想什么?"
      纪疏禾看着她锁骨下方两枚并排贴着的红布包平安符。"会想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林知柚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那两枚平安符。"……那我是她最放不下的人。我是她闺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但眼眶下面那层暗色沉得更深了,像河床底被水冲出来的石头。
      "嗯。"纪疏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准备时间。"
      林知柚爬回自己床上。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侧身蜷成一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她齐刘海的形状投在枕面上,像一把碎碎的枯草。
      纪疏禾关掉了灯。
      在黑暗里,她听见林知柚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
      "纪姐姐。"
      "嗯。"
      "谢谢你那天……救那个人。那个供水部的。你把他从变异里拽回来了。"
      "不谢。"
      "你说如果我也努力升级……有一天我能把人从变异里拽回来吗?像你那天做的那样。"
      纪疏禾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呈现出深灰色的纹路,分岔的根系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
      "能。"她说,"但你得先睡。"
      林知柚那边安静了。过了大约两分钟,对面床上传来均匀而轻微的鼻息声。她睡着了。
      纪疏禾在黑暗中坐起来,从裤袋里摸出那三枚银针的金属盒。盒盖打开的时候银针在月光下反出一道极细的冷光。她取出一枚夹在指间,Lv.3的显微触觉顺着银针蔓延出去——穿透墙壁、穿透灰楼的水泥结构、穿透防护网的铁线和银色感应线,一直探向南方那道暗红色的光。
      探不到。但触觉前端在某个临界点上触到了一层温热的、有生命的东西——像一群心跳叠在一起从远处传导过来。
      她收回银针,合上盒子,放回裤袋里。
      躺下去的时候铁架床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窗外南方地平线上那道红光又亮了一次,这一次持续了整整五秒。暗红色的光芒在废区深处的旧城遗址上方摇曳着,像一只逐渐张开的、巨大的翅膀。
      纪疏禾闭上眼。
      还有四天。
      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出发前的最后一天。裴朔在训练场角落里用短刀的刀背在一块碎铁片上刻字——每个队员的名字刻一排,刻完了之后犹豫了很久,在最下面补了一行极小的"纪姐"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温叙安把地图叠成巴掌大小放进防水袋里贴身揣着。陆莽最后一次去D区探望一个负伤的旧友——第三小队的一个老兵,左腿被变异体啃掉了半截小腿,但还活着。沈铮把铁皮箱里所有金属管挨个检查了第四遍,然后从箱底翻出一枚旧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而纪疏禾在医务室里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第一小队队长郑铁军,他来给她送一件东西:一枚用变异体獠牙打磨成的手术刀柄。他说这是"铁墙"欠她的。第七小队出发前夜,Y城的防护网外废区深处,有一双暗影系的眼睛睁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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