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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人的安慰 闹钟响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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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一声就被按掉。
周屿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淤青扯着肌肉,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昨晚没回卧室睡,江吟凌晨喝了酒才回家,摔了门,把玄关的鞋柜踹歪了,嘴里骂骂咧咧念叨着"这个月绩效又扣了八百"。
周屿不想问那八百是不是又花在了女人身上,也不想听他在气头上翻旧账,索性抱了条毯子窝去了客房。
他站起来,揉着酸涩的眼睛,先去卫生间照镜子。左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块极小的青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三天前江吟推他撞到衣柜门把手留下的,现在已经褪成了黄绿色,粉底能盖住。后腰的淤青藏衣服底下,看不见就当作没有。
他刷牙洗脸,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卧室里的人。
冰箱里剩了四个鸡蛋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他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分出一半放在餐桌上,用盘子扣好,另一半自己站在厨房吃完。吃完洗锅,擦灶台,把昨晚江吟扔在玄关的两只鞋摆正,然后回卧室门口听了三秒——里面鼾声均匀,说明还没醒。
他打开衣柜拿衣服。
衣柜里他的衣服只占了左边三分之一。西装有两套,都一套深灰一套藏青,衬衫四件,两白两蓝,轮着穿,服装款式都很简约,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就是为了遮住身上的淤青。
他挑了一件蓝色,对着卧室里的穿衣镜换上,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镜子里的男人28岁,五官清秀,一双极为标准的桃花眼,琥珀色眸子,左眼眼下有颗痣,皮肤透着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整个人透着温吞安静。
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疏离,笑起来会好一些,但他很久没真正笑过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
"小屿啊,你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还得再做一次介入,费用大概两万三……你弟那边刚工作,工资还没发,你看……"
"嗯,我知道了,妈。"他压着声音,"我月底发工资转给你。"
"还有你弟的助学贷款,那个利息又涨了……"
"……嗯,我再想想办法。"周屿苦涩一笑。
挂掉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他妈从头到尾没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的伤又疼了一下。他扶着墙缓了缓,拉开门的瞬间听见卧室里传来江吟翻身的动静。
他没回头,带上了门。
到公司后,电梯门打开,冷气裹着淡淡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周屿刷卡进门,迎面碰上财务部的小陈抱着文件跑过来,差点撞上他。
"周哥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了周哥,我给你桌上放了一杯拿铁,少糖的,趁热喝啊!"
"……谢谢。"
"谢什么呀,上次报表我算错数,要不是你帮我改过来,李经理得骂死我!"
周屿弯了弯嘴角,笑着回应小陈。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靠窗,视野很好,桌面干净,一盆小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
他刚坐下,其他部门的张姐探过头来:"小周,昨晚团建你怎么没有见你啊?后面还有第二场呢,KTV去了没?"
周屿的手指顿了一下,“…去了。"
"哎呀那你怎么不叫我!我跟你说,昨晚李经理喝多了非要唱《死了都要爱》,那个破锣嗓子——"张姐叽叽喳喳地笑,转头又压低声音,"对了,昨晚上你是不是……跟夏总一起走的?我看夏总送你下楼,还帮你开的车门。"
周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小陈记得他的口味。
"……嗯,夏总顺路。"
"哦——"张姐拉长了音,但没继续问,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你没事就好。昨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其实他根本没去,家里糟心事还没有一堆,他记得昨天谁提了一句来着他给忘了。
"周哥?周哥?"小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李经理让你把这个月的预算表送上去,夏总那边要过目。"
周屿接过来,站起身,往电梯方向走。
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门是开着的。
周屿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
他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边角上。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阳光铺了一地。夏祉烨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穿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20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周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夏总,预算表。"
"嗯。"夏祉烨没接,指尖点了点桌面,"放那儿吧。"
周屿放下文件,转身要走。
"周会计。"
他脚步一顿。
"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语气也稀松平常,像是随口寒暄。但周屿的后背忽然绷紧了——
"……挺好的。谢谢夏总送我回去。"
"不客气。"夏祉烨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周屿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坐下,他发现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他低头整理桌面,手指碰到那盆蔫了的绿萝,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忘了浇水。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的玻璃窗外,17层的视野开阔,楼下车水马龙,城市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他往杯子里倒水,看着水流注入杯底,忽然想起昨晚江吟踹歪的鞋柜、餐桌上那份他没吃的煎蛋、他妈电话里那句"你弟的助学贷款利息又涨了"。
他想起来,自己上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车贷、转给父母一万三,江吟又借走两万,下个月的车贷还没着落。江吟前几天晚上骂他"窝囊废",说"你他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水满了,溢出杯子,烫了他的手。
他缩回手,看着指尖那块发红的皮肤,深呼吸了三次。
擦干手,端着水杯走回工位。路过小陈的时候,小姑娘抬头冲他笑:"周哥,中午要不要一起点外卖?新开了一家轻食,满减特别划算!"
他弯了弯嘴角:"好。"
周屿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做表。
下班的时候又下雨了。
秋天的雨来得突然,细密密的,带着凉意。周屿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他的伞放在车上——江吟今天把车开走了,说晚上有"应酬"。
"周哥,没带伞啊?"小陈从旁边探过头,递过来一把折叠伞,"你先用我的,我家近,跑两步就到了。"
"不用不用,我——"
"拿着!"小陈把伞塞进他手里,"明天还我就行,别客气啦!"
她笑着冲进雨里,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很快就跑远了。
周屿撑着伞走进雨里,伞面是天蓝色的,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
走了没两步,手机响了。
是江吟。
他接起来,对面的人声音不耐烦:"今晚不回去吃饭,你自己解决。哦对了,车我开走了,明天早上你自己坐地铁。"
"……好。"
对方挂了。
他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模糊成一片。
他忽然想哭。
但没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紧了伞柄,加快步子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里人很多,他被人群挤在门边,肩膀抵着冷冰冰的金属扶手。他想起来前天晚上,他蹲在卫生间地上捡江吟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瓷砖上,他擦了十分钟才擦干净。
那天晚上江吟睡得很沉。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调到最低音量,看了一个晚上的美食节目。电视里的人笑着说"这道红烧肉软糯入味,入口即化",他摸着手指上那条创可贴,忽然很想吃一口热的东西。
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和两根火腿肠。
他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电视里的笑声,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他看见水槽边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28岁,明明不算老,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全是疲惫。
他关上水龙头,关了灯,回到沙发上裹着毯子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周屿回到家里,屋里没人。
鞋柜还歪着,他蹲下去把它扶正,用脚踩了踩底下的卡扣,勉强固定住。餐桌上早上扣着的那半盘煎蛋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他端起来看了看,倒进了垃圾桶。
他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祉烨"——是几个月前加的,夏祉烨私人号码 ,备注写着"预算表有误,回头改"。
他没敢点开看。
又过了半分钟,还是点开了。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简短两个字:
"到家?"
周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城市的喧嚣都隔在了远处。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他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忽然想起今早在办公室,夏祉烨问他"昨晚睡得好吗"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两个字:
"到了。"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嗯。明天别迟到。"
他盯着这六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
客厅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他眼皮薄薄一层透光。
它蔫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