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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支离破碎 凌晨三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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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屿是被玻璃碎裂声惊醒的。
他没睁眼,先听见江吟踢翻酒瓶的声响,然后是一句含混的咒骂。被子掀开的冷风灌进来,江吟光脚踩过碎玻璃,去卫生间吐。周屿这才慢慢坐起身,开了床头灯,看见地板上横着三个空啤酒罐,碎渣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他赤脚下床,先用扫帚把大块玻璃拢进簸箕,又跪在地上用湿毛巾一点点擦碎屑。膝盖硌在碎渣上,他闷哼一声,但没停。客厅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这是这周江吟第四次喝到凌晨回来。半年前还有理由——“应酬”“客户难缠”,现在连借口都省了。
擦到玄关时,周屿摸到一张小票。KTV的消费单,两瓶洋酒、果盘、还有一间钟点房的开房记录。小票右下角签着江吟的名字,旁边是个陌生的女人笔迹,画了颗心。周屿盯着那颗心看了十秒,然后把小票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
他没哭,这几年眼泪早就不值钱了。
江吟从卫生间出来,醉醺醺地往卧室走,路过周屿时绊了一下,手撑在周屿肩上稳住身形。那只手用了力,周屿的肩胛骨被摁得生疼,周屿皱了皱眉。
“你还没睡?”江吟大着舌头问。
周屿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像劣质草莓糖浆。
“睡了,被你吵醒了。”周屿的声音很平透着疲惫不堪。
江吟哼了一声,摔进床里三秒就响起鼾声。周屿站在客厅,看着满地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鞋柜上压着两张账单——车贷扣款失败通知和信用卡逾期提醒。他的工资卡每月一发就被划走大半,江吟的收入去哪了,他问过一次,换来一句“你管得着吗”和手臂上淤了一周的掐痕,满身的伤痕。
他拿起手机,凌晨四点了。通讯录翻到弟弟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移开。
弟弟上次来家里撞见江吟推他,差点动手,周屿拦在中间说“哥没事,你别管”。
从那以后弟弟每周打三个电话,每次周屿都说“挺好的”。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更不想承认这桩当初顶着世俗眼光、两个男人轰轰烈烈结成的婚姻,早已烂透了。
他们年少的喜欢早已不负存在,彼此的初恋换得婚姻后一地的狼藉。
周屿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他今年二十八岁,双性人,在这座城市有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辆江吟上下班开的车、一份会计的工作,和一个把他当提款机、当出气筒、偶尔才想起家还有个活人的丈夫。他高中时幻想过三十岁的生活,绝不是这样。
天快亮时他才躺回去,江吟翻身时脚压在他腿上,很沉,他不悦的皱眉,挪了个地方。
六点半闹钟响,江吟翻身继续睡,周屿起来做早饭。煮粥的时候他掀开袖子,小臂内侧有一圈旧淤青,淡黄带紫,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他拿了条长袖衬衫换上,遮住。
临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张家庭合影。照片是结婚第二年拍的,两个人站在海边,周屿笑得很灿烂,江吟搂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他伸手把相框扣倒了。
上午九点,周屿到公司打卡。
会计部在十七楼,他从电梯出来时,前台的小姑娘探过头:“周哥,你脸色好差,又没睡好?”
“嗯,赶报表。”周屿笑着敷衍。
他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您的信用卡本期应还12800元,最低还款额3800元。他盯着数字看了会儿,默默关掉弹窗。上个月江吟说“借”两万去“周转”,到现在没还,周屿没催,催了就是吵架。
中午吃饭时,旁边两个女同事聊八卦,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听说了吗?
销售部那个张经理,被她老公家暴三年,昨天终于起诉离婚了。”
“真的?怎么忍到现在的?”
“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是心软,觉得他会改……”
周屿筷子顿了顿,脸色有点难堪,低头继续扒饭。
下午三点,江吟发来微信:“晚上不回来吃,不用等我。”
周屿回了个“好”。五分钟后,江吟又发来一条:“你工资不是刚发吗?转我两千,我要买条皮带。”周屿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十秒,还是转了。
江吟秒收,连个“谢谢”都没有。
他关掉对话框,忽然想起大学时江吟追他的样子。那时江吟是大一届的学长,在食堂门口拦住他递情书,耳朵红透了。
他说“我是个男人”,江吟说“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
毕业典礼那天,江吟当着全班的面吻他,底下掌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他们领证那天,江吟在民政局门口跪下来,说他这辈子只爱周屿一个人。
周屿关掉回忆,把脸转向窗外。深圳的四月阴晴不定,刚才还有太阳,现在天就灰了。他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弟弟发来的:“哥,这周末我来找你,你别拦我。我有话跟你说。”
周屿回:“好。”
他其实猜得到弟弟要说什么。上次弟弟撞见江吟拽他头发,事后气得发抖:“哥你离了吧!你才二十八,干嘛吊死在他身上!”
周屿说:“房贷一个人扛不动,再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弟弟吼:“以前是以前!他现在把你当什么了!”
当什么了。周屿自己也想不清楚。
下班时下起雨,他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小。
一辆黑色保时捷滑过来,车窗降下,露出夏祉烨年轻的面孔,男人面容冷峻,称得上是极品骨相,精致的鼻梁高而翘立,锋利的眉眼如画。
——他们公司老板,身家过亿,听说自己开着好几家公司。还是个大学生。
男人朝周屿笑了笑:“周会计,没带伞?我送你一程吧。”
周屿有些局促:“不用了夏总,我等雨停就行。”
“上来吧,顺路。”夏祉烨语气轻松,听不出丝毫施舍,“正好你上个月那个报表做得特别好,我路上想跟你聊聊。”
周屿迟疑了一下,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车载香薰是雪松味,干净清冽。夏祉烨开车时随意问他:“住哪个小区?”
“福田那边,梅林。”
“巧了,我正好路过。”夏祉烨笑了。
周屿没注意到,那个“正好”里藏着的刻意——夏祉烨的公寓在南山,离梅林四十分钟车程,但他昨天刚让人查了周屿的住址。
车上,夏祉烨聊了几句工作,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说:“周会计,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家里有事?”
周屿愣了下,摇头:“没有,就是加班有点累。”
夏祉烨没追问,只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朋友送的,我不爱吃甜的,你拿回去尝尝。”
周屿想推辞,但夏祉烨已经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手背。周屿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年轻老板,人真好,又好看,没忍住又看了两眼。
夏祉烨漫不经心撇了他一眼。
车停在他小区门口,夏祉烨等他下了车才说:“明天雨大,我早上也路过这边,捎你吧。”周屿道了谢,撑开夏祉烨递来的伞,往楼道走。他走出十几步回头,那辆保时捷还停在路边没走,夏祉烨隔着车窗看他,看不清表情。
周屿转身上楼,心里有些暖。他从包里掏出钥匙时,碰到了那盒巧克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大概是他今天——不,这几个月来,唯一一次觉得被温柔对待的时刻。
推开门,客厅灯没开,江吟还没回来。周屿开了灯,把巧克力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热剩饭。端出来时,他看见桌上压着一张便签——江吟的字迹:“我今晚不回了,别打电话。”没有原因,没有解释。
周屿坐下来,一勺一勺吃着冷掉的饭,眼睛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眼睛发酸,心里发苦。
手机又响了,是银行催还贷的短信。他关了屏幕,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雨声渐大,餐桌上的巧克力盒子静静立着,包装丝带扎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周屿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然后收回手,继续吃饭。米饭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哽,眼泪止不住的掉。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双人床的左边。右边枕头留着江吟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那股甜腻的草莓糖浆香水味。周屿侧过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夏祉烨的保时捷还停在他小区对面的街道上。车窗半开,雨丝飘进来,夏祉烨看着七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的窗户,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眼里没有暖意,只有势在必得的、猎手般的锋芒。
“周屿。”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即将到手的甜点。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