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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 绿绒嵩 ...

  •   二十二岁这年,程颉凌与杨逝棠的神脉相继觉醒。无数本不属于此世的破碎记忆如潮覆沙,猝然涌入二人神魂深处,落地生根。无人知晓这场觉醒究竟是天道赐下的恩泽,还是命运无声铺展的劫局。

      二十二岁,世人眼中少年意气、前程浩荡的最好年岁。于程颉凌而言,这是与杨逝棠相濡相伴的第十二年,是安稳度过十七至二十一岁、岁岁平安、朝夕相守的第四载。日子温软平淡,安稳得仿佛会岁岁如常,永世无波。

      偏偏在这最寻常的一年,一场诡异的幻梦蛮横地闯入了程颉凌沉眠的神识。

      宿缘之子的梦境本是世间最稳固的神念结界,万古难侵,无人可扰。可今宵,不破之界竟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程颉凌坠入此生第一场惊魂大梦,也是第一次,深夜里怀中紧拥着熟睡的杨逝棠,自己却陷落于彻骨寒凉的虚妄幻境。

      梦中大雾弥天,茫茫白霭翻涌沉浮,吞尽四野光景,不辨昼夜晨昏。雾霭尽头,伫立着一道殊艳而遥远的人影。

      那人半面覆着玉色遮瑕,头戴凤霞玉冠,身披流云霓虹织就的广袖神袍。衣身蜿蜒的缎金纹路收拢万千星河碎光,璀璨而不刺目,遥遥一瞥便夺尽天地视线。颈间一枚翡翠配饰隐在雾中,温润朦胧,似有若无的清苦草木气息穿透大雾,转瞬即逝。

      他立于遥远雾深之处,任凭程颉凌如何奋力奔赴,两人的距离只会愈发迢遥。

      但,对此景、对此人,程颉凌心底无半分好奇。他唯一在意的是梦中身着神装的自己——鎏金桃色发丝缀满星火,身披鎏金织焰的神界华服,腰间悬一枚五彩玉牌,那是他与杨逝棠留存神界的定情信物,是逝棠再三叮嘱,要他此生誓死珍藏的羁绊。掌心紧握一柄琉璃长弓,弓尾流苏如银河垂落,弓身镌刻满古老晦涩的神界古文,凛冽神力蓄势待发。

      程颉凌抬臂拉弓,三道琉璃利箭破风疾驰,势如猛兽,直逼那名擅闯梦境的神人。

      预想中的格挡、避让、对峙一概未现。那人全然无视破空而来的神箭,目光穿透凌厉攻势,牢牢锁在持弓的程颉凌身上,眼底沉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意。就在程颉凌松弓收手的刹那,那人瞬身掠破万丈雾距,无声落至他身后。

      温热的呼吸轻扫耳廓,低沉嗓音缱绻而陌生,贴着耳畔缓缓坠下:"不记得我了么?"

      程颉凌眸色沉冷,心境无波,语气淡漠疏离:"怎么闯进来的?"

      "你不用知道。"

      话音未落,微凉的指腹已轻轻扣住他的下颌。两股等级莫测的神级气息骤然相撞,陌生而强势的压迫铺天盖地侵袭而来,侵入程颉凌的神念领域。程颉凌即刻后撤挣脱,却被对方骤然发力,强硬拽回身前。进退之间,他屈膝蓄力,迅猛撞向对方小腹。

      那人抬手以手背稳稳格挡。一声闷响过后,他闷哼着退了半步,手上力道却迟迟未松,眼底那层霸道的气焰骤然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不稳与意外。他微微弓起身,气息乱了半拍,再开口时,嗓音压着细碎喘意,竟裹了几分委屈:"疼不疼?别打了,我疼。"

      程颉凌眉峰微动。只一瞬。

      他偏头避让对视,却被对方轻轻掰回,迫他直视那双幽深瞳孔。那里面翻涌着偏执与破碎交织的光——程颉凌看不透,也无意看透。他只知道,此人强闯入梦,手段诡异,却能在他全力反击之下只退半步。

      梦境太过真切,触感、气息、力道皆真实可触。可神息从不会作假——此人绝非幻境虚影。

      薄雾缓缓散尽,那人的全貌终于清晰显露。冷白剔透的肌肤衬得周身气场愈发清寒,一头黑发利落贴颈,线条干净凛冽,无半分冗余。左眼下一颗浅褐泪痣,倾覆了满身冷意,漾出颓艳的破碎感。五官精致而冷,眼尾狭长微垂,墨黑瞳孔幽深如渊。整个人气质隐忍内敛,骨子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执拗与疏离。

      似曾相识——那缕念头在程颉凌神识深处一闪而过,转瞬便被他亲手压灭。无论这张脸存着怎样的前尘旧事,与他无关。

      他抬手快速结印,磅礴精纯的神力于掌心骤然汇聚,毫无迟疑,直击对方心口。

      那人全然未曾料到,时隔千载的重逢,换来的竟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神力轰然相撞,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五指死死按住剧痛的胸口,唇角迅速溢出猩红血迹,面色煞白,隐忍难言的痛楚。程颉凌抬手轻掸衣摆,神色淡然,字字决绝:"我爱人要醒了。对于你,我不感兴趣。"

      话音落,他心念一动,亲手斩断整片虚妄梦境。那人的模样烙印在神识之中,清晰刻骨,却无法在他心底掀起波澜——只是在转身湮灭梦境的最后一息,他神识深处极轻地颤了一颤,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被压灭的那缕熟悉感又浮起一线,他选择忽略。

      梦境轰然溃散,深夜重归静谧安稳。

      怀中人安然枕在他心口,呼吸温热柔软,安稳如初。程颉凌垂眸,指尖下意识轻柔抚过杨逝棠的发顶,方才梦境里的冷冽杀伐,尽数融化在看向爱人时的温柔眼底。

      细微的动静终究扰醒了浅眠的少年——指尖抚过发丝时带起极轻的摩擦声响,杨逝棠睫羽轻颤,缓缓睁眼,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沙哑:"颉凌?"

      程颉凌低头,柔声轻问:"我打扰到你了?"

      杨逝棠往他温暖的胸膛轻轻蹭了蹭,温顺摇头:"没有。"他抬眸望进程颉凌眼底,澄澈瞳孔里盛满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刚刚那场梦,我也看到了。"

      程颉凌抚发的动作微顿,心底漫上浅浅涩然,轻声致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有的。"杨逝棠抬手,轻轻贴住他的侧脸,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颉凌,你一直都让我很安心。"

      程颉凌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极轻一吻,嗓音轻柔而郑重:"谢谢你认可我,逝棠。"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预感:"只是这场梦太过诡异,我总觉得,这或许是场劫。"

      杨逝棠却不甚在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眉眼坦荡无畏:"管他呢。"

      是啊,前路纵使劫雾重重、虚妄缠身,又有何妨。可程颉凌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惶然预感,依旧萦绕不散,浸着莫名的寒凉。

      静谧深夜,杨逝棠轻轻唤他:"程颉凌。"

      "嗯。"

      少年抬眸,眸光清亮,一字一顿,轻轻道出:"是绿绒嵩的味道。"

      程颉凌心口骤然一颤——方才梦中那缕转瞬即逝的清苦草木气息,此刻被这一声轻轻唤起,与怀中人温软的吐息重叠在一起。他收紧手臂,牢牢抱紧杨逝棠,低声应道:"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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