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她好像 爱上了这个 ...

  •   男人愣住了,他的眼睛在灯下闪了一下,那是困惑的光。

      他不敢动。
      “手,给我看看。”她重复了一遍。
      他像是被那个字烫到了一样,猛地摊开手掌,动作大得近乎笨拙。

      那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指节上全是冻疮,红肿的、破溃的、已经结了痂的,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某种诡异的寄生植物。

      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和泥土,掌心的纹路被数不清的擦伤和皲裂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反复撕毁又反复黏合的旧地图。

      幸子低下头,看着这双手。
      真是……凄绝的美丽。

      美得令人窒息,也美得令人想要将它付之一炬。

      她伸手,将自己手中那块已经凉透的毛巾重新浸入热水盆中,拧干,然后温柔地按在了那双手上。

      男人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抽手,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干裂的下唇,眼睛里蓄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叫什么名字?”幸子微微歪头,这样问他。
      “山影纱夕。”

      幸子温柔地笑了一下,回答着:“倒是很像你。”

      *
      翌日清晨,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疏淡的,像谁在天上撒盐,一粒一粒,落得漫不经心。

      幸子站在回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石灯笼被新雪覆住了顶,苔藓从雪的缝隙里探出一点幽绿的尖,像是溺毙之人伸出的指尖。

      她没有睡好。
      一整夜,客间那边的动静像一根极细的鱼线,穿过整座宅子的回廊和隔扇,钩在她的耳膜上。

      纱夕在凌晨时分又咳了一阵。
      她自然是见不得这个美人受苦的,于是仆从去照顾他。

      可她还是不习惯,这座宅邸应该是死的宅邸,而不应该有这样的声音存在,这破坏了它的寂静之美,破坏了它的死亡之美。

      幸子买下这间宅邸的原因之一还有,这间屋子曾经死过人,就在山影纱夕躺的那间客房里,原主人剖腹自尽了。

      这太好不过了,没有人会靠近这样的一座宅邸,而且原主人的死为它增添了血色的美丽。

      而现在有一位充满血色的残破美人正躺在那里。
      真可惜,要是这位美人不会发出声音就好了。

      虽然幸子这样想的,但她还是温柔善良的,她从来见不得别人受苦,甚至在吃肉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些动物临死之前的惨叫和哭啼,所以她能不吃肉就不吃肉。

      笹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不差分寸的恭谨。
      幸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示意自己在听。

      “主人,那位客人醒了。”
      幸子的指尖抵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他吃东西了吗。”幸子这样问着,显然,她想起了昨天管家的话。

      “喝了半碗粥。喝完又睡过去了。烧还没退,但比昨夜好些。”

      幸子望着庭院里的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发烧的人,赶出去会死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笹本听出来了,所以她没有回答。

      幸子转过身来。她的衣裾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蛇蜕擦过枯叶。

      “笹本。”
      “在。”
      “把客间那边的廊下收拾出来,放一张矮桌,再放一床厚些的被褥。”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账目,“库房里还有几匹从京都带回来的绸缎,裁了做几件换洗的衣裳。尺寸——”她停了一瞬,睫毛低垂,“你昨夜替他换衣服,应当看见了。”

      笹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但她什么也没有问。
      幸子继续说着。“还有,把山脚下的路封了。”

      “封路?”
      “雪崩,山体滑坡。随便什么理由。”幸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笹本低下头去。
      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恐怕再也不会离开这座山了。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幸子重新转过身,面朝着庭院。

      雪又下大了。
      那些细盐般的雪粒变成了大团大团的雪花,密集地、无声地坠落。

      整座庭院在她眼前慢慢地变成了一幅白描,所有多余的色彩都被这场雪吞没了。

      她想,这样便好。
      死的庭院重新归于死寂,而那个活着的、会发出声音的美人,就暂且当作是一件还没坏透的收藏品吧。

      等雪化了,春天来了,他若还活着,再赶走也不迟。
      她要好好对待他才行。

      幸子决定去再看看纱夕。

      客间的纸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幸子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她推开门。
      纱夕现在倒是睡得很安稳。

      他半夜发了场烧,现在烧退了一些,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将那过于白皙的皮肤浸润出一种湿润的光泽。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
      薄薄的棉被盖到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那道锁骨上的伤疤从被沿的边缘露出来,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

      她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又缓慢而贪婪地,从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到他闭着的眼睛和轻颤的睫毛,到他苍白的嘴唇和那一线洁净的。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似乎叫做一见钟情。

      幸子羞怯了起来,她对爱是迟钝的,是羞涩的。
      那代表着未知、烦人的社交和莫名其妙的社会关系。
      但是现在这个男人完全是她的。

      看着这样痛苦,这样脆弱,好似刚从地狱受了百般折磨回来的纱夕,幸子的心口泛起钝痛,酸涩而温热,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地化开了。

      她伸出手去,手指悬在他的额头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感受着他皮肤散发出的微热。那热度透过空气传到她的掌心,像一缕极细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指节上。

      她应当替他擦去那些汗。她想。
      于是她起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雪。她去廊下端来了温水,将一方新的毛巾浸湿、拧干,折成整齐的长方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
      但这个人,她愿意让他成为例外。

      纱夕在昏睡中微微蹙了一下眉。
      幸子的手立刻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他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才敢继续动作。
      幸子沿着他的额头慢慢擦拭,从他的眉心到太阳穴,从他的鼻梁到脸颊,每一寸都擦得极轻极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那张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了,下唇的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一丝已经干涸的血痕,在苍白的唇色衬托下,红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美,像雪地上落了一瓣被碾碎的山茶花,汁液渗入雪中,洇出一小片淡红。

      幸子放下毛巾,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
      她端着茶杯重新跪坐下来,一只手托住纱夕的后颈,将他微微托起。

      他的头发散落在她的手腕上,冰凉而光滑,像一束浸过水的生丝。
      他的后颈纤细得令人心惊,幸子的大手几乎可以完全握住它,指腹下传来颈椎骨的轮廓,一节一节。

      “喝一点水。”她轻声说。
      纱夕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在听到声音时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本能地回应她。幸子将杯沿贴在他的下唇上,微微倾斜,让温水润过那道裂口。

      一滴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落。
      幸子伸出食指,接住了那滴水。

      她的指腹停在他的下巴尖上,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颌线,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幼猫的下巴。

      “不用怕。”她说。
      纱夕的手指在被子下动了一下。

      幸子低头看去,发现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沿伸了出来,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梦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不敢真的抓住。

      那些冻疮在手背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殷红色,新结的痂和旧有的疤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残酷的刺绣。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大出一圈,可以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着,让他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穿过他手背上每一道皲裂的缝隙,穿过层层叠叠的伤疤,缓慢地、固执地、温柔地渗进他的皮肤里。

      纱夕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碰触到了她的掌心。
      幸子的心被他这个动作烫了一下。

      这是欲望吗?幸子问自己。
      不。
      这更像是——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奈良看鹿。

      春天的小鹿刚学会走路,腿还打着颤,却已经懂得紧紧跟在母鹿身后。
      母鹿站在小鹿身前,用整个身体挡住那些好奇的、过于热情的游客的手。
      母鹿的眼神温柔而警惕,那种温柔,是准备好了要为另一个生命而战的温柔。

      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看着纱夕那只被她覆盖在手心里的、伤痕累累的手。

      他太瘦了,他太轻了,他的皮肤是凉的,呼吸是浅的,睫毛上还挂着发烧时渗出的泪水的残痕,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带走。
      像是雪一停,太阳一出来,他就会化成一滩水,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但她不会让他消失。

      她要把他养在这里,养在这座只属于她的山里。
      她要每天替他换药,把他那些丑陋的伤疤都养好——不,是养美。

      她要把那些狰狞的疤痕养成他身上最漂亮的装饰,像金缮匠人用金粉填补瓷器的裂纹,让每一道伤痕都变成独一无二的金色纹路。

      她要喂他吃温热的粥,要在他的粥里拌入捣碎的红枣和枸杞,要让他的嘴唇重新变成健康的淡红色,让他的脸颊长出一点点柔软的肉,让她捏上去的时候不会再摸到颧骨锋利的轮廓。

      她要替他裁衣裳,用京都带回来的那些绸缎——一匹月白色的,一匹烟灰色的,还有一匹是深蓝色的,蓝得像雪停之后的夜空。
      她要让京都的老裁缝按照他的身量做,袖口要宽大一些,腰带要柔软一些,料子要贴着他的皮肤,像她的手掌那样贴着他的皮肤。

      她要把客间的纸门全部换成新的,被褥要铺得厚厚的,厚到他躺在上面时会微微陷下去,像陷进一片云里。

      幸子要用她所有的财富和全部的温柔,把他包裹起来。
      她要让他在这个茧里慢慢地愈合,慢慢地忘记那些伤害过他的东西。

      这些冲动在她内心翻涌着,明目张胆地表达着自己的存在。

      幸子想,她好像爱上了这个男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求收藏呀。 下一本 gb《敲响那窄门[gb]》 明媚强势大姐姐 x 低精力社畜男。姐狗是正确的。 完结bg《青苹果》 下一本bg《爱是食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