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5、第 5 章 池乔深

　　池乔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进胸口，想压住从早上就开始的那种心慌慌的感觉。

　　人很多，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韩淇沐。

　　韩淇沐一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认没什么认识的人注意这边，才一把将她拉到旁边一棵梧桐树的树荫底下。

　　“乔乔！”韩淇沐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知道了大秘密的表情，“我刚打听到一个特大消息！”

　　“什么大消息？”池乔被她带得也不自觉地小声起来，心里那点刚垒起来的防备，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韩淇沐凑得更近，话说得飞快，像豆子往外蹦：“我听我表姐说的，你们学校高二就得强制上晚自习，八点多才能放学！高三更吓人，必须全住校，晚上下课都快九点了，没有特殊情况不让走读！”

　　她感觉刚才吸进去的那口凉气，现在在肺里冻成了冰疙瘩。

　　韩淇沐完全没注意到好友瞬间变白的脸，自顾自地一拍脑门，继续她的“情报播报”：“哦对了，这只是你们学校，还算好的了呢！我们学校高二开始就必须住校，一直到毕业！”

　　韩淇沐还在那儿嘚吧嘚吧地说着，池乔只觉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大石头，砸在她本来就很沉的心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放学后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要被彻底收走了，意味着她没法在晚上，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完成那件特别重要的事。

　　跟江缘道歉。

　　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韩淇沐终于从对学校制度的疯狂吐槽里暂时停了下来，她侧过头，仔细看了看池乔沉默的侧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喂。”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池乔，“经过我这几天对简泊的仔细观察和多方打听，我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小技巧，就打听到不少内部消息哦。”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想赶走好友身上的那股低落。

　　“你好好的打听人家干嘛呀……”池乔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个话题，声音有点虚。

　　听到那个名字，她的心就控制不住地乱跳一下。

　　“这还不是为我闺蜜将来的幸福操心嘛！”韩淇沐说得理所当然，“我跟你说，简泊这个人，我打听了一圈，几乎人人都说他好，人品正，讲义气，靠得住。而且……”

　　她停了一下，小心地看着池乔的脸色，见对方虽然低着头，但没有不想听的样子，才压低声音，说出那个更关键的信息：“他家里好像是单亲。”

　　“单亲家庭”这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在池乔心里搅起了大浪。

　　她猛地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之前所有关于简泊的零碎印象，在这一刻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他在派出所那种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冷静和熟悉，他偶尔露出来的、藏在玩笑后面的那种距离感，他那种好像什么事都能自己扛着的独立劲儿……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混杂着一丝突然的心疼、一种恍然大悟的理解，还有……一点像是无意中知道了别人秘密的慌乱。

　　道歉的计划被打乱了，和简泊那个“考到七十分再说”的约定，也好像变得遥不可及。

　　家里的牵绊和心里刚冒头的那点好感，在这一刻，好像同时被套上了沉重的锁链。

　　她觉得肩上的书包有千斤重，里面装着的，好像是那些理不清也扔不掉的、沉甸甸的心事。

　　夕阳还是暖暖的，但池乔却觉得，回家的这条路，突然变得特别长，也特别冷。

　　池乔忽然特别想去找简泊，想跟他说“我们加个QQ吧”。

　　她有点讨厌自己这个内向的性子，就是因为内向，她才不敢大大方方地去找简泊要联系方式。

　　她心里求老天爷能让她再碰见一次简泊，可是事与愿违，她都快走到家了，连简泊的影子都没看见。

　　……

　　池乔把书包放回家后，不信邪地拿着手机又出门了。

　　她心里对于遇到简泊这件事，又害怕又期待。害怕的是，万一对方不想加联系方式怎么办；期待的是，要是加上了，那她以后考到七十分就能随时告诉他了。

　　可惜这次运气没站在她这边。

　　她在路上逛啊逛，看见一两个背影有点像简泊的，但都不敢上去认，最后发现都不是他。

　　一直逛到天都快黑了，还是没遇到简泊。

　　原来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很多心事只能自己憋在心里翻腾。

　　池乔只能没精打采地回家。回到家后，她忽然想起来，之前看那个视频的时候，底下有条评论说和简泊住一个小区，还帮他找过猫。

　　池乔又去翻手机里的浏览记录，翻了老半天，才终于找到那条视频，找到了那条评论。

　　她找到那个叫“用户不存在”的账号，手指停了一下，犹豫着点了关注。

　　没多久，对方回关了。

　　池乔在私信界面想了半天该怎么开口，打了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江缘今天下班早，回来了。

　　池乔看着昨天买回来的那束康乃馨，抱起来，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真的是江缘。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江缘习惯性地往池乔房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捧着花的池乔。

　　池乔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深吸了一口气，把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的话说了出来：“妈……对、对不起啊，那天我不该骗你的。”

　　江缘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收到过花了，这是女儿第一次送花给她。

　　听着池乔的话，其实江缘心里早就原谅她了，只是这几天工作太忙，很多时候都没能和池乔好好说上话。

　　江缘看见花里夹着一张纸条，轻轻地抽出来看了。

　　看完后，江缘轻轻抱住了池乔。工作了一天的疲惫，好像被这股暖意赶走了。

　　“妈妈早就原谅你了，这几天工作忙，对你关心不够。谢谢乔乔送的花，妈妈很喜欢。”

　　池乔听着江缘的话，心里的愧疚慢慢散开了，但不知怎么的，又冒上来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不是气江缘早就原谅了她，就是说不清原因的、鼻子发酸的感觉。

　　池乔回抱住江缘，使劲仰着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但温热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落在江缘的衣服上。

　　“不哭了啊，乔乔。”江缘紧紧抱着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池乔哭得一抽一抽的：“妈，我爱你。”

　　“妈妈更爱你。只是有时候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可能有些话，不小心会伤到你。”江缘的声音很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很温柔，就像小时候她哭鼻子时那样安慰她。

　　池乔想到化学课上听得云里雾里，还有那个要考到七十分的约定，心里的委屈劲儿更大了，憋着的话忍不住往外倒：“妈……我化学课听不懂。”

　　“乖，这些天妈妈也想了很多。确实，妈妈有时候对你成绩看得太重了，是妈妈不对，让你怕我了。要是这科学着实在费劲，咱们就多花点心思在别的科目上，好不好？”江缘的声音像轻轻的春风。

　　“不是这样的……”池乔抽噎着，越说哭得越厉害，“我们化学老师……他总是不好好讲课，讲着讲着就说这个公式多美啊什么的……我听不懂，我真的想学，但我就是听不懂……”

　　江缘听完，先好好哄了她一会儿：“乖，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江缘很清楚池乔的性格——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打算跟班主任反映，这孩子准会担心被老师针对，拦着不让说。

　　池乔听话地回了房间。

　　江缘特意走到书房，先在纸上写了几点，觉得差不多了，才拨通许老师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许老师您好，我是池乔的妈妈。这边我想……匿名反映一下化学老师上课的情况。”

　　“好，您说。”许老师冷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们家池乔回来之后，哭着跟我说她化学听不懂。她说化学老师上课的时候，总爱说这个公式多么美之类的，不怎么正经讲课……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调一下课堂监控看看情况？”江缘把问题说得清清楚楚。

　　“好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去调查。如果属实，我会跟化学老师沟通。”

　　“好的，麻烦您了，许老师。”

　　——

　　第二天到学校，第一节还是化学课。

　　贺柔看起来有点不情不愿，叫了前排两个同学发卷子。

　　卷子发到池乔手上，她看到上面红笔写的“46分”。

　　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又气又恨。

　　卷子发完了，贺柔咳嗽了两声：“我算了一下咱们班的平均分，怎么考的？才五十。”

　　底下有同学在小声嘀咕。

　　“他到底在讲啥啊……”后排一个男生嘟囔。

　　“就是，怪我们考得差？要不是他讲得谁都听不懂，我们能考这点分？天天说公式多美，还老讲他自己的事，谁爱听啊。”

　　“对对对，说到底还是怪化学老师自己。”

　　“啥时候能给咱们换个老师啊？真不想让他教了，一点都听不明白。”

　　——

　　这之后，池乔发现，贺柔居然难得地开始正经讲课了，讲的过程中还会问大家听懂了没有。

　　她把心里的憋屈劲儿全化成了学习的动力，一头扎了进去。

　　下课了，池乔看着课本上的化学公式，脑子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公式到底怎么用？

　　这个公式老师之前根本就没讲明白过。看来回家得跟江缘说，找个家教才行了。

　　不知怎么的，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简泊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用户不存在”的账号。

　　深吸一口气，发了条消息过去。

　　一点学不了：【你好，请问你认识简泊吗？】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把手机锁屏，心里紧张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打开。

　　用户不存在：【认识啊，你找他有事？】

　　池乔赶紧打字，手指动得飞快，但有点发抖。

　　一点学不了：【那他住哪个小区呀？我是他同学，找他有事。】

　　用户不存在：【汝阳小区。具体的你自己问他吧。】

　　汝阳小区。

　　原来他住在汝阳小区。离她家有点远。

　　那她该找个什么理由，才能“碰巧”遇到他呢？顺路？太假了，两个小区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算了，还是先自己买个网课看看吧。

　　——

　　不知不觉，她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满了“汝阳小区”四个字。

　　心里乱糟糟地上完了一上午的课，提前收拾好书包。老师一说“下课”，她就像小兔子一样溜出了教室，先给江缘发了条消息。

　　一点学不了：【妈，今天中午我跟韩淇沐一起吃饭，不回家啦。】

　　平安喜乐：【嗯，注意安全。[转账50]不够再跟妈妈说。】

　　一点学不了：【谢谢妈妈。[已收款]】

　　发完消息，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七中的方向骑去。

　　——

　　到了七中门口，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等韩淇沐，眼睛却忍不住在陆陆续续出来的学生里寻找那个身影。

　　一扭头，就看见简泊从校门口走了出来。

　　她的心立刻开始扑通扑通乱跳。

　　简泊也看到了她。哦，是那个女生，池乔。应该是来找她那个活泼的闺蜜的吧。两个女生一起，他再凑上去就不太合适了。

　　他看了池乔一眼，没像之前那样逗她，径直走了过去。

　　池乔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刚刚还疯狂跳动的心，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连韩淇沐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走吧。”

　　池乔看着简泊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噢……走吧。”

　　池乔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韩淇沐在旁边说着各种趣事，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她努力想扯出个笑容来配合，可嘴角沉甸甸的，怎么也提不起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简泊那双平静地扫过她、然后毫无停留就移开的目光，还有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个画面像卡了碟，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就那么滑过去了，像看一根电线杆、一堵墙，看过就忘了。

　　韩淇沐看着池乔吃饭都在发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乔乔，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饭都不香啦？”

　　池乔猛地回过神来，心里还是有点低落，但勉强打起精神：“没事。”

　　“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出主意呢。”韩淇沐一边吃饭，一边好奇地追问。

　　池乔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最后还是败在韩淇沐那关切的目光下。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我好像，挺不招人待见的。”

　　她没有点名道姓，但那股沮丧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韩淇沐听到这话，正吃饭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筷子，一脸愤愤不平：“谁跟你说的你不招人喜欢？你就招我喜欢！你特别招人喜欢！谁要是再敢跟你瞎说这种话，我绝对饶不了她！”

　　“池乔，别因为哪个傻逼随口一句话就自卑，千万别钻牛角尖啊，我爱你。”

　　池乔脑子还是一团乱：“你说，要是一个男生，前三次碰到你都会上来跟你开玩笑，第四次看见你，却不理你了，直接就走过去了……你会怎么想？”

　　韩淇沐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名字到嘴边了却卡住了。哦对，上次体育课好像听人提过，叫什么……简爱？

　　对，听着就是这个！

　　韩淇沐饭也不吃了，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一拍桌子：“就是那个叫简爱的是吧！让他给我等着，睡觉最好都睁着一只眼！”

　　池乔：“……”

　　什么简爱啊喂。

　　看着闺蜜连人家名字都没记全、就急着要为自己出头的样子，池乔心里那点酸酸涩涩的委屈，一下子散了不少。

　　“是简泊……”她小声纠正，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啊？哦！简泊！对对对！”韩淇沐恍然大悟，重新坐下来，凑近池乔，“所以呢？他就只是没跟你打招呼，从你面前走过去了？”

　　池乔闷闷地点了点头。

　　“就这？”韩淇沐瞪大了眼睛，随即大手一挥，“我还以为他当着你的面搂着别的女生走了呢！乔乔，你这内心戏也太多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分析：“第一，校门口那么多人，他可能压根就没看见你。第二，就算看见了，万一人家当时急着去上厕所呢？或者脑子里正琢磨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哪有心思逗你玩？”

　　“可是……”池乔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韩淇沐打断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池乔的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听听我们美女学霸说的什么傻话？‘不招人待见’？你要是都不招人待见，那我们班那些男生岂不是得集体去面壁思过了？”

　　“池乔，”韩淇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你特别好，特别值得人喜欢。别因为别人一个无心之举，就否定自己。快吃饭，再不吃真凉了。”

　　被韩淇沐这么一通插科打诨又真心实意地安慰，池乔感觉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窗外的光线正好移过来，落在她们这张小小的餐桌上，把韩淇沐那略显夸张的愤愤表情照得格外生动，也把自己碗里米饭冒出的热气，映出了一点点金色的光晕。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竹节。

　　“嗯。”

　　这个简单的音节吐出来，比她想象中要轻快。

　　碗里的饭菜，也终于有了味道。

　　和韩淇沐分开后，池乔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车，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汝阳小区附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在身后拖出一道单薄的痕迹。

　　她在街对面的树荫下停住，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等了大概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骑去。

　　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是熟悉的安静。

　　她换好鞋，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目光扫过桌上那束已经有点发蔫的康乃馨，还有旁边那张写满了“汝阳小区”的纸。

　　她顿了顿，伸手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然后，摊开了那本崭新的化学笔记本。纸页翻开时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犹豫。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工整的字迹上。

　　她知道自己走得慢，但至少，脚步不能再停下来了。

　　周一，学校午休的规定正式开始实行。

　　午休铃一响，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

　　池乔正埋头做一道复杂的化学题，那些公式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这时，旁边过道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像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里。是苏云和她的几个朋友。

　　池乔没抬头，手里的笔却不自觉停住了。

　　“哎，云云，周末看你朋友圈，你在汝阳小区旁边那家奶茶店拍照了？好巧啊，我男神也住那儿！”一个女生语气里带着羡慕。

　　汝阳小区。

　　这四个字像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池乔心里那个锁着的盒子。

　　她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注意力已经被那边的对话全拉走了。

　　苏云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还带着点被捧出来的得意：“对啊，还不止呢。”

　　池乔甚至觉得，苏云的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还碰到简泊了，”苏云说得像在聊天气，“我俩一起回的家。”

　　“啪嗒——”

　　池乔手里的笔掉到地上，在安静的午休教室里显得格外响，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血“嗡”地冲上头顶，脸上发烫，耳朵里却嗡嗡响，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苏云……和简泊住一个小区？

　　还一起回家？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拼成一幅她最不愿相信的画面。

　　那个她要鼓起勇气、绕很远才敢偷偷看一眼的小区，那个她写在纸上又慌忙藏起来的名字，对苏云来说，竟这么平常。

　　那个她要费尽心机才能“偶遇”一次的人，会和苏云一起走回家。

　　一种发冷的、闷闷的疼，从心口漫开，慢慢传到指尖。

　　她几乎麻木地弯下腰，去够桌子底下那支笔。手指碰到冰凉的笔杆，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原来，她那些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偷看，那些带着害羞和期待的绕路，那些写了又藏的名字——在别人那儿，只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日常。

　　她连怀疑这话是真是假的勇气都没有。

　　心里那点因为韩淇沐的安慰才重新燃起的小火苗，一下子被浇灭了。

　　她默默直起身，把笔放回桌上，再也没看那道化学题。只是低下头，让刘海遮住有点发红的眼睛。

　　范时软看着她这样，小心地凑过来：“乔乔。”

　　池乔回过神，转头看她。

　　“下周二我们学校和七中要办校际晚会，办三天呢，周二到周四。”范时软说得起劲，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池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和七中办晚会。三天。周二到周四。

　　会见到简泊吗？

　　……会的吧，他就是七中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就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可下一秒，苏云带着笑的脸就闯了进来。她立刻用力摇摇头，想把那画面甩掉。

　　不想看见简泊。更不想看见他和苏云站在一起的样子。

　　光是想象，就让她喉咙发紧。

　　苏云大概会穿着漂亮裙子，自然地走到他旁边，用那种熟悉的、属于“同一个世界”的语气和他说话。

　　那她呢？她只是个躲在人群里、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旁观者。

　　简泊。

　　她在心里轻轻念这个名字，舌尖好像有点发苦。

　　为什么她不是和简泊住一个小区？如果那样，她是不是也能有一些普通的瞬间？比如在便利店碰到，比如上下学时随口打个招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偶遇”都要用光所有勇气，却还是笨拙得像在演戏。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甲悄悄掐进手心，用一点疼让自己冷静。

　　可那股酸酸的感觉还是不讲道理地涌上来，漫过胸口。

　　她不敢往细里想。

　　为什么对苏云来说，靠近他那么容易，那么理所当然。

　　而她，就连在脑子里想象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都觉得是奢望。

　　——

　　放学的铃声终于把池乔从那种闷闷的情绪里暂时拉了出来。

　　她慢吞吞收拾书包，心里堵着的感觉还是散不掉。

　　跟着人群走出校门，她下意识低头想快点走，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

　　“乔乔！”

　　池乔抬头，看见韩淇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开心地朝她挥手。

　　“淇淇？你怎么来啦？”

　　“来找你玩呀！反正我们放学早。”韩淇沐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情绪不高，就晃了晃她，“怎么啦？没精打采的。走，陪我逛逛，散散心！”

　　池乔被她拉着走，心里乱乱的，也没注意方向，只是贪图着闺蜜的陪伴。

　　两人聊着班上的趣事，分着零食，不知不觉走过了几条街。

　　等池乔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们竟走到了一个离两所学校都不算太远的街心公园门口。

　　“哎，这公园看着不错，咱们进去坐坐？”韩淇沐提议。

　　池乔刚想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公园入口，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简泊和另一个看起来挺闹腾的男生正从公园里走出来。那个男生手里还拿着杯奶茶，正比比划划地对简泊说着什么，简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偶尔点一下头。

　　世界好像瞬间静音了。

　　池乔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想拉韩淇沐躲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咦？那不是……”韩淇沐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

　　她根本不认识那个男生，也不知道苏云的事，只觉得这简直是老天送来的“偶遇”机会。

　　没等池乔反应，她就兴奋地挥着手，用她那种元气满满的声音喊了一句：

　　“嘿！简泊！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