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22、第 22 章 生日快乐。

　　简泊跟着简惟走在村路上，冬日的田野空旷。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对准远处覆着薄霜的田埂和孤零零的草垛，调好焦距。
　　屏幕里的构图意外地好看，有种安静的孤独感。
　　他下意识点开与池乔的聊天窗口，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
　　昨天她发的“你有空吗”还孤零零地挂着，上面是他那句冰冷的“没空”。
　　算了。
　　他熄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拍什么呢？”走在前面的简惟忽然开口，没回头。
　　简泊一惊：“没……就随便拍拍。”
　　“给你同学看？”简惟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旱烟，在田埂上坐下，“城里孩子，没见过这个吧。”
　　听不出是陈述句还是讥讽。
　　简泊其实一直有个疑惑在他心里围绕着。
　　既然他是单亲家庭，为什么还能来爷爷奶奶家呢？爸爸到底去哪儿了？
　　这么想着，他也就问了出来，不过话题拐了个弯儿，问的是简惟之前的职业：“爷爷，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简惟抽旱烟的手顿了下，简略回复：“警察。”
　　简泊没想到刚好和他的梦想对上了，但他没敢说。
　　-
　　池乔昨天下午差不多四五点的时候被江缘找到了，不情不愿的被带回了家。
　　路上终于缓和了语气，“昨天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不明事情真相就朝着你发脾气。”
　　池乔因为前天的事情，心里还有些隔阂，撇过头不看她，淡淡的哦了一声。
　　除此之外，没再说过任何话。
　　江缘因为简泊的毒誓，差不多相信了她们两个之间真的是朋友。
　　稍稍放宽了点心。
　　池乔呆坐在家里，又点开了和简泊的，聊天界面，犹豫之下，发过去一条消息。
　　【你有空吗。】
　　消息已读了，但对面不回。
　　她等了一段时间，甚至名字上面都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隔了好几个小时，对面才淡淡的回了一句。
　　【没空。】
　　“……”
　　池乔盯着那两个字，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就过了一天没有发消息，之前都隔好几天不发消息的，也没有这么冷漠。
　　难道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江缘五点下班后准时回来，装作没看到，眼神却已经瞟到了那两条消息。
　　庆幸自己遏制了池乔的早恋。
　　一边又后悔，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那女儿对简泊可能只是仅仅是暗恋。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搞清楚到底是早恋还是暗恋，就擅自查看聊天记录。
　　想到小时候亲戚偷看她的日记，她都要生气的朝她的大吼，在日记里面写过“我最讨厌看别人隐私的人。”
　　母亲离世后，江缘后知后觉，她活成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人。
　　家里沉寂了会儿，门口忽而有人敲了敲门，声音是江缘熟悉的祝静声音。
　　“缘缘，在家么？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街，买点东西？”
　　祝静是江缘的闺蜜，玩了十七年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江缘正好烦躁的想约人出来，祝静就来了。

　　祝静和江缘走在步行街上。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太冲动了？”
　　祝静听完她所做的事迹，叹气：“阿姨走了，你心里空了一大块，我懂。看着孩子长大，怕她走歪，这心啊，天天提着，我也一样。”
　　江缘喝着奶茶，没回答她的话。
　　祝静：“去年我闺女偷偷打耳洞，我知道后气疯了，觉得她不学好，狠狠骂了一顿，结果她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看着同学有，好奇，打完自己还怕感染，偷偷查资料护理……
　　“咱们有时候，孩子有时候就是觉得那些东西新奇，想去尝试尝试，却被当成了叛逆。”
　　江缘盯着地面，忽而开口：“前天我跟乔乔吵了一架，手机落那里了，我不知道她手机密码是什么。”
　　“然后我输了我的生日，锁屏开了，当时我跟疯了似的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约那个简泊出来谈谈，我说‘我不管你跟我们家乔乔什么关系，离她远点。’”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发了毒誓，我才勉强放心了点，自从这天以后，乔乔现在每天看着手机魂不守舍的。”
　　祝静停下脚步，看着江缘：“缘缘，你记不记得，咱们像乔乔这么大的时候，最烦父母干什么？”
　　江缘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偷看日记，乱翻东西。”
　　“对啊。”
　　祝静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很轻：
　　“那会儿咱们赌咒发誓，以后绝不当这样的父母。可你现在……是不是正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用了你当年最恨的方式，想把乔乔牢牢‘看住’？”

　　一月九日那天，池乔又去找了韩淇沐。
　　刚走到门口，韩父也到了，拎着公文包，穿着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很冷。
　　韩父一眼就看到了离她有好几米远的池乔，想着这是韩淇沐的朋友，便招呼她。
　　“找韩淇沐的吧？过来吧。”
　　这是池乔第一次见到韩父。
　　拘谨的跟着进了家门后，礼貌的道了声谢：“谢谢叔叔，那我先去找韩淇沐了。”
　　赶紧溜到了韩淇沐的房间。
　　韩淇沐看着弄好的礼物，满意的点了点头，刚放到衣柜底下，便听到了敲门声。
　　打开门便看到了池乔。
　　房间里窗帘半掩着，窗外是沉下去的暮色，最后一点残阳像稀释了的橘红颜料，淡淡抹在天边。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凌乱而温馨的天地，与客厅的规整清冷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池乔熟能熟稔的溜了进去，等关上门之后，才冲她开口：“你爸气场好冷啊，搞得我都不敢跟他多说话。”
　　“他就是那个性格，看着就不好惹，有时候会有不太敢跟他说话。”
　　韩淇沐摆摆手，把门关紧，随即转身，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不说他了。你快说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房间关上门后，似乎把外面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拘束也隔绝了，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属于少女房间的香皂和织物气息，让人稍微能喘口气。

　　池乔沮丧：“最近给简泊发消息他都已读不回，要不然就是不超过三个字，我服了。”
　　韩淇沐听到“简泊”这两个字想到那天他说的“我不喜欢她，你走吧”。
　　没立即回答她的话，顿了下：“喜欢他干什么？你长这么好看，肯定会有很多人暗暗喜欢你的，听话，乖，咱释怀吧。”
　　池乔幽幽的叹了口气，十分不赞同：
　　“说的好听，我喜欢他，喜欢了快一年了，哪能那么快释怀啊，而且我还想高考毕业之后表白呢。”
　　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多功能充电宝。
　　还有一枚初中时的校徽钥匙扣和寓意平安的红绳手链。
　　“喏，给你的，你再过几天就要出国了。”
　　韩淇沐接过来，调侃：“口袋不小，能装得下这么多。”
　　池乔认真解说：“考虑到你要出国了，这个充电宝可以随时充电。这个校徽钥匙扣，你要是想咱们学校的话，可以看看。这个红绳手链是我亲手编的，寓意平安。”
　　台灯的光暖暖地照在那几件小礼物上，充电宝的金属边泛着微光。
　　校徽的轮廓清晰而熟悉，红绳的颜色在光下显得格外鲜亮温暖，仿佛凝结了所有说不出口的惦念。
　　韩淇沐看着充电宝，校徽钥匙扣，还有红绳手链，被惊喜感占满了心。
　　一时之间说不出来话，愣了会儿后，连忙也去柜子底下拿给她准备的礼物。
　　不大不小的箱子，看着韩淇沐拎的似乎很重。
　　拖动时，箱子底摩擦过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乔疑惑：“这是……”
　　韩淇沐满是真诚，“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告别礼物，有可能我们下次见面就是二十四岁了。我明天上午六点就得走，我们两个可能见不到面。”
　　这是她准备了好几天的礼物，也不知道池乔会不会喜欢。
　　池乔语气染上了失落，睫毛长长的垂下，轻轻抚上冰冷的箱子：“这样啊……”
　　箱子的表面很凉，触感坚硬，与她此刻心里那种空落落、无处着力的感觉奇异地吻合。
　　明天也是简泊的生日。
　　“咚咚咚。”
　　门口有人敲门，韩父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板里传来：“韩淇沐，行李收拾好了吗？”
　　敲门声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不容拖延的意味，瞬间打破了房间内沉浸的、略带伤感的气氛。
　　韩淇沐慌里慌张的赶紧去房间的角落拿箱子，弄到衣柜前收拾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感：“收拾好了。”
　　她动作有些忙乱，把叠好的衣服又翻开，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临行前的匆忙与不安。
　　“最好是这样。”
　　池乔看着韩淇沐收拾东西的模样，心口总是堵得慌。
　　如果在韩淇沐国外能幸福的话，那她祝她平平安安。
　　韩淇沐收拾了一半东西，又拿出手机：“来来来，拍张合照。”
　　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背景是凌乱的床铺和那个敞开的行李箱。
　　“咔嚓”一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上的韩淇沐和池乔依偎在一起，眸子亮晶晶的看向镜头，池乔比了个茄子。
　　那瞬间的闪光，将房间这一角的温暖与不舍，定格成了永恒的数据。
　　“待会我发你啊。”

　　一月十日当天。
　　简泊不知为何早早的就起来了，看着非要跟他挤着的盛泽还在呼呼睡大觉。
　　心生一计，把他推醒。
　　盛泽迷迷糊糊的被推行，眼睛还睁不开，说话语气音量很小，几乎听不清，很含糊：“怎么了。”
　　简泊其实不想这个样子，但谁让他是自己的兄弟呢：“出大事了。”
　　盛泽闻言立即清醒了，揉了揉眼睛：“出什么大事了？”
　　“我过生日。”
　　盛泽：“……你信不信要是今天不是你生日，我能把你踹下去？”
　　“哦。”
　　手机忽然叮咚了一声。那提示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简泊还在疑惑，早上五点会有谁发消息。
　　池乔：【生日快乐。】
　　是刚好凌晨十二点整发的。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那一行简单的字仿佛带着昨夜凌晨的凉意和小心翼翼，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底端。
　　盛泽也凑过来看，一眼明了，立即露出邪魅的笑容。
　　摇头啧啧了好几声，“暗恋女生给你发消息还不赶紧回。”
　　简泊攥着手机的时候指尖泛白，虽然很想回，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窗外的深蓝色开始一点点变淡，透出些灰白，但光线依旧微弱，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朦胧的轮廓。
　　他盯着那束微光，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深海，而那屏幕是唯一的浮木，他却不能抓住。
　　他没回。
　　盛泽先是震惊：“你怎么也跟小说里的那些霸总玩欲擒故纵了？”
　　后又思索了一会儿，故作意味深长的看着简泊：“我刚看了一本小说叫《玩欲擒故纵？沈总他不吃这一套》里面的女主就……唔，玩不起，捂我嘴干什么。”
　　简泊冷冷甩给他句，“这件事情你不用管那么多，还有……”顿了顿，克制住心里泛起的酸涩：“我现在发现我对她只是欣赏，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
　　池乔，对不起。
　　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说出来。
　　盛泽穿上拖鞋，看着外面刚升起来的朝阳，转身，用带着那一双幽怨的眼睛死死盯着简泊。
　　初升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淡金色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开始苏醒，除了简泊心中那份必须按捺的情感。
　　盛泽笑着，咬牙切齿：“简泊，你信不信，等明天我就能当场让你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简泊漫不经心的揽住他的肩膀，唇角勾着无所谓的笑：“《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你想让我见不到后天的太阳，犯罪既遂形态，情节特别严重，大概率是死刑。”
　　他用一种近乎玩笑的、冷静的语气说着这些，仿佛要用这坚实的、条理分明的法律条文，筑起一道墙，挡住内心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波澜。
　　盛泽：“……至于这么专业吗？阿喂，开个玩笑而已。”
　　盛泽看他这么专业，眼角弯了弯：“我兄弟这么专业，要不我送你一本刑法书吧。”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