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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把自己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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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乔看着被挂断的界面,低低地重复了一下。
一个“忙”字就能轻而易举地逃避所有事情。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她宁愿没有父亲——忙到没有时间来看外婆的最后一面,也忙到没有空回家。
仅此而已。
池乔走出了幸福小区,林浮云的车一开始停在了幸福小区的门口。
现在改到车位里停着,林浮云靠在车上看着手机。
晚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远方的天际残留着一线模糊的、近乎于无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很快便被无边的灰蓝吞噬。
在她脚边打着徒劳的旋儿。
路灯还没亮起,暮色四合,整个小区沉入一种蓝灰色的、厚重的寂静里。
几扇零星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反而衬得这暮色更加空旷和清冷,仿佛所有声音和温度都被吸走了。
林浮云似有感应似的抬头,和池乔对视上了。
池乔这么快就出来了吗?她还以为要等好久。
林浮云语气淡淡的,没问其他的,只是问:“现在学校应该已经结束颁奖典礼了,要不要回去收拾东西?”
池乔沉默地点了点头,双眸里满是悲哀,跟着林浮云上了车。
车内开着暖风,与外面的寒意隔绝,但这人造的暖意却丝毫渗不进她冰凉的身体和空洞的胸腔。
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
林浮云的长发披肩,常年戴着眼镜,是那种耐看型的脸,好看。
但池乔现在没有心情想这些,脑子里面回荡着几个字——“外婆”。
路上,林浮云想转移池乔的注意力,试图用学生们最爱的“放假回家”这四个字来转移,故作轻松地说:“收拾完东西就可以回家了。”
池乔想回复林浮云说的话,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似的,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最后只能闭嘴,轻轻地“嗯”一声。
那声“嗯”几乎听不到。
手机震动了好几声,在安静的氛围中格外突兀。
池乔拿出来手机去看消息。
好闺蜜:【呜呜呜呜,对不起乔乔,我没考到年级前五,我爸说要让我出国T^T】
【我跟他说了好久,我说我不想出国这里就挺好的,结果都是一句“不行,必须出国”】
【咱们两个好久都没出去玩了,我爸给我机票都订好了,去英国,一月十号就走,今天才十二月三十一号。】
韩淇沐要出国了……
她的外婆也走了。
她怕什么都留不住,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构成一幅与她内心死寂截然相反的、喧嚣而冷漠的背景画。
冰凉的指尖攥紧了手机,屏幕被她盯着,渐渐地熄了屏。
这一天,她好不开心。
外婆没有活到一月份。
医生不是说可能还有三个月吗?怎么连第二个月都没撑完。
——
傍晚,池乔背着书包回到了家,母亲没来,家里依旧空荡荡的。
玄关处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对面楼宇的灯光隔着玻璃投进来几道斜长的、疏离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熟悉又陌生的地板。
她没开灯,凭着对家里的熟悉感摸索着进了房间,在自己房间开着灯。
“啪”的一声轻响,台灯暖黄的光晕骤然亮起,只照亮书桌这小小一隅,反而让房间的其他角落陷入更深的阴影里,寂静被无形地放大了。
她看着书桌上的给韩淇沐和简泊的礼物,精心包装的,她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
其实早就准备了礼物,在还没有查出林芸香是胃癌的时候,那时候就准备好了。
压抑了一天的悲伤在此刻崩塌。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包装精美的礼盒缎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烟花升空的闷响,提醒着这是一个本应庆祝的夜晚,却与她隔绝。
细碎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池乔坐在书桌前,脑子里面都是外婆。
为什么她就没有发现,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发现。
泪水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
想到医院里的医生,她也好想及时发现病情。
原本没有梦想的她,在此刻脑袋忽然清明了。
她未来的梦想是当医生,医生需要理科才能当。
现在才知道,庆幸自己当初因为倔强选择了理科。
她想要拯救更多像外婆一样的人,这条路上只有学医。
——
2012年12月31日12点整,手机的提示音陆陆续续地响了起来。
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像黑夜中遥远却固执的灯塔,一次次试图将她从悲伤的深海中打捞出来。
简泊:【池乔,新年快乐!】
好闺蜜:【新年快乐,好闺蜜!】
范时软:【元旦快乐哦,未来的日子平平安安。】
季晚:【嘿嘿,同桌元旦快乐!】
池乔泪水模糊着看到这几条消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蜷缩在椅子上,台灯的光将她颤抖的肩膀和挂着泪痕的脸颊勾勒得清晰,那些祝福的字句透过朦胧的泪眼,变成了温暖却刺目的光斑。
她一条一条地回过去。
【新年快乐,简泊。】
【新年快乐!祝你未来平安顺遂。】
【同乐】
【元旦快乐!晚晚。】
冰冷的指尖停留在有些微凉的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忽然想问问简泊什么时候过生日,点开聊天界面。
【我想问你个事情。】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简泊:【一月十日。】
一月十日……和韩淇沐走的日子一样。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日期听起来,像一个应该属于守护者的日子。
简泊:【加上这一天的话应该还有十天,你可以来吗。】
池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林芸香的葬礼定在了一月四日。
那天清晨下着绵绵的冬雨,细密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寒意刺骨。
通往墓园的小径湿漉漉的,两旁常青树的叶子被洗得发暗,沉重地垂着,不断滴下水珠。
池乔去外婆家收拾遗物时,一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旧信封从一叠衣物中滑落。
午后的旧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天光从窄小的窗口挤进来。
照在那飞舞着无数尘埃的空气里,也落在这个意外出现的信封上,让它显得格外孤寂而郑重。
她拾起,指尖传来厚实的触感。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她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些泛黄的胶带。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最边上,还压着三张对折的信纸。
池乔将那三张信纸拿了出来。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纸,边缘已有些磨损,对折的痕迹很深,像一段被小心翼翼收藏起的旧时光,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第一张是林芸香写给池乔的信,上面的字颤颤巍巍的,都有些看不清,只有几个字:
乔乔,要平安健康。
泪水瞬间涌上。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打开了第二张。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窗外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印出疏离的剪影,一动不动。
只有尘埃在那一束斜光里无声飞舞,见证着纸上那些力竭的笔画。
上面的字迹更显凌乱、急切,却只有短短一行:
「缘缘,妈妈爱你,这些钱是妈攒了半辈子才攒下来的。」
最后「给你」两个字未能写完,「给」字只剩一个绞丝旁,那未尽的一笔,突兀地停在纸面上,像一个永恒的休止符。
一笔一画,直至力竭,皆是爱。
第三张,明显墨水干得比前两张要早些,虽然字写得看不清,但可以勉强辨认出来:
「老头子,跟了你一辈子,吵过,怨过,也踏实过。苦日子熬完了,福还没享够,我先走了。这辈子,辛苦你了。」
“……”
池乔又将信塞到那个牛皮纸袋里,准备回去带给江缘。
将江淮安的那封信放到床头柜边,准备待会儿给他。
走到客厅时,深深地望了眼江淮安。他坐在沙发上,只是看着林芸香的黑白遗照,紧抿着唇,那双眸子散发着悲哀。
客厅里没有开灯,暮色从阳台弥漫进来,将他佝偻的身影和墙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一同吞没在昏朦的暗灰里。
空气沉重得仿佛停止了流动。
池乔不敢看外公的眼神,将信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信纸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一声“嗒”,却在凝固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低声说了句:“外公,这是外婆给你的。”便转身匆匆离开。
在玄关处顿了一下,看到了江缘常年戴着的翡翠手镯,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几乎是逃也似的带上了门。
门轻轻关上,将那凝固的悲伤与无声的对话,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与身后门内那片昏沉的寂静骤然割裂。
她快步走下楼梯,身后那扇门,连同门里的一切,仿佛沉入了记忆深海中一个无声的角落。
——
回家路上,天气阴沉乌云片片压在空中。
她抱着那个纸袋,无尽的悲伤涌上来。
外婆。她的外婆,死在了她还没有考上高中的时候。
才走到一半,抬头一看,梦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冬日的街道空旷而萧条,路灯早早亮起,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将人影拉得细长。
寒风卷过街头,带着刺骨的湿意,吹得枯叶贴着地面仓皇翻滚。
看到简泊的刹那间,池乔迅速地低下头,戴上帽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好似这样就可以当个隐形人从他身边路过。
刚要从他身边走过时,手腕处被温热的大掌握住,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池乔。”简泊定在原地,回头喊她,“这些天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池乔见到被认了出来,低着脑袋,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对不——”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被对面的少年抬手制止,目光认真,被冻的搓了搓手:“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总是跟我道歉。”
池乔还在为上次抱到他、在他面前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而尴尬,眼神闪躲,看东看西就是不看他。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便利店模糊的灯光,又落在脚边被风吹动的空塑料袋上,就是不敢落回眼前人身上。
听到这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将嗓子里的话挤出来,想要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垂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踢了一下石子,开玩笑似的说出自己的痛苦:
“我外婆今天刚办了葬礼,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简泊唇边任何可能出于礼貌的微笑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她,那双黑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街头的嘈杂仿佛都褪去了。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池乔被盯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用更多的“没什么”“都过去了”来填补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简泊突兀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冰面:“池乔,这并不好笑。把自己的痛苦当成玩笑来讲,对于你来说很难受吧?”
池乔怔愣在原地,眼眶里渐渐蓄满了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便利店的光晕和简泊的身影化成了晃动的、温暖又刺眼的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露出已经开裂的伤口。今天却有人温柔地给她包扎,并声音轻柔地关心她。
池乔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嗫嚅着唇:“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简泊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把你自己的痛苦轻飘飘地揭出来,仅仅只是为了让别人开心?”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带着祈求的意味:“池乔,你有难过的事情都可以跟我倾诉,但可不可以不要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