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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尹|李承安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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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 雨
尹念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厚重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天光被揉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风穿过走廊窗户,裹挟着一股潮湿滞闷的气息,预告着一场即将落下的大雨。
上午大课间,走廊里满是喧闹奔走的人影,欢声笑语一浪叠着一浪。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透气,伏在课桌前,漫无目的地翻着练习册。指尖无意识地在习题空白处来回划动,心里还停留在前几日和李承安一起喂过昭昭的柔软片段,那一点松弛的暖意,是这段时间为数不多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细碎的说话声,从身后几排的位置轻飘飘传过来。
一开始那些交谈混在嘈杂人声里,只是模糊的嗡鸣,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几个熟悉到几乎快要被我埋进记忆深处的字眼钻入耳膜——是我初中时的班级,几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紧接着,是我的名字。
笔尖猛地一顿,尖锐的笔尖在纸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墨痕。
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我屏住呼吸,脊背绷得笔直,耳朵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那些断断续续飘来的话音。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玩味的窃笑,字句破碎,可拼凑在一起的含义,像冰冷的细针,一下下扎进神经。
有人把我初中被霸凌的旧事,传到了这个班里。
那些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想要掩埋的过往,隔着漫长的时光,顺着无形的丝线追了过来。结痂已久的伤口被人猛地撕开,陈旧的疼痛顺着血管重新蔓延全身。手脚渐渐变得僵硬,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狂跳,耳边嗡嗡作响。走廊里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水雾,变得遥远而模糊,唯独身后那几句窃窃私语,清晰得无处可逃。
我死死垂着头,把脸埋低,假装专心看着桌上的习题册。这是多年来刻进本能的反应——躲开,装作听不见,只要不去回应,一切就可以尽快过去。
可流言不会自动消散。
细碎的议论顺着座位之间的空隙一点点向外扩散,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打量、好奇与戏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李承安从走廊回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他落座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后排闲谈的几个人,随后轻轻落在我的身上。
他没有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惶恐。若是他问起,我该怎么解释那段不堪的往事,要怎么把那些难堪的伤害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我害怕看见他同情的眼神,更害怕得知一切之后,那份刚刚生出的善意慢慢变成疏离。
剩下的几节课,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课本上的文字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耳边总是响起幻听,每一次旁边传来小声说笑,我的神经都会骤然绷紧。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积越厚,心底的阴霾和天上的阴云缠在一起,沉甸甸堵在胸口。
原来有些阴影,从来不会轻易放过我。
下午的课在一种煎熬的凝滞感里缓缓耗完,空气愈发潮湿,风里的水汽越来越重。等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天色已经彻底沉进昏暗之中。窗外传来零星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淅淅沥沥,很快雨势变大,哗啦啦的雨声笼罩整栋教学楼。
我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一直熬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间隙。教室里一部分人留在座位刷题,一部分起身去走廊透气,还有女生结伴去往卫生间。长久紧绷的神经让我脑袋昏沉,起身打算去洗一把冷水脸,稍稍平复翻涌不安的情绪。
我独自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卫生间。
刚走到洗手池旁边,身后跟着进来三个女生,堵在了卫生间门口。
是下午在后排小声议论我的那几个人。
卫生间封闭狭小,外面是哗哗的大雨,喧闹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雨点砸在屋顶的轰鸣。狭小的空间像一个密闭的囚笼,退路被死死堵住。
她们抱着手臂,慢悠悠地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随意又尖锐。
“尹念,听说以前在初中,你可是闹出不少事啊。”
一句轻飘飘的开场,像是拉开了嘲讽的序幕。
我攥紧洗手台冰冷的边缘,指尖泛白,只想侧身从旁边绕出去离开这里。可她们轻轻挪动脚步,拦住了我向外走的路线。
“别着急走呀,聊两句。”站在最前面的女生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我们几个有朋友跟你初中那伙人是认识的,她们跟我们说了好多你的事。”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原来不是偶然翻出来的旧事,是曾经霸凌我的那几个人,隔着学校的距离,依旧把我的过往传递过来。旧的伤害顺着看不见的网线,牵到了新的环境里。
她们一句接一句,刻意挑着那些最痛的伤疤去戳,把我拼命想要遗忘的难堪一件件摊开,语气里带着戏谑的嘲笑,句句往人心上扎。那些尘封的恐惧卷着大雨的寒意席卷而来,初中时被围堵、被孤立、被指指点点的画面潮水般在脑海里重现。心脏被攥紧,窒息感一层一层往上涌,眼眶发烫,喉咙堵得发疼,我不想在她们面前掉眼泪,咬着牙拼命忍住翻涌上来的委屈与崩溃。
“怎么不说话了?”
嘲弄的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来回回荡。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趁着她们松懈的一瞬,猛地侧身冲开阻拦,跌跌撞撞跑出卫生间,穿过长长的走廊,顺着楼梯一路狂奔冲出教学楼。
冰冷的大雨瞬间兜头浇下。
滂沱的雨水打湿头发、校服,冰冷的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压抑许久的眼泪。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世界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身后教学楼的灯光远远落在雨雾里,像模糊遥远的幻影。我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往前奔跑,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想要逃离的念头。
双脚不受控制,朝着记忆里那个僻静的空地跑去——就是前几日,遇见昭昭的,小卖部后方的空地。
那里空无一人。
往日晒着暖阳、蜷着小猫的草丛,此刻被大雨冲刷得一片狼藉。草丛湿漉漉地倒伏在地,四下听不见一声猫叫。昭昭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避雨,空荡荡的空地只剩下呼啸的风雨。
我滑着冰冷的墙壁蹲下身,蜷缩在墙角一处稍微能挡一点雨的角落。冰冷的雨水顺着墙面流淌,浸湿校服的后背。我把脸埋进弯曲的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压抑的哭声混在滂沱雨声里,被风雨吞没,没有人能听见。
不知道在雨里蹲了多久。
教学楼那边渐渐传来骚动,隐约能听见有人呼喊我的名字,脚步声、呼喊声穿过雨幕断断续续飘过来。老师发现我不见了,发动同学到处寻找。嘈杂的寻人声响在雨夜里扩散,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应。我只想躲在这里,躲开那些目光,躲开那些伤疤,躲开所有令人窒息的喧闹。
风声和雨声裹在一起,寒意钻进骨头缝里。我茫然地望着雨雾笼罩的黑暗,心里一片荒芜。
就在一片喧嚣又迷茫的雨声之中,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穿过湿漉漉的草地,朝着这个隐蔽的角落靠近。
有人来了。
隔着一片朦胧雨幕,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倾盆大雨,朝我蹲下来。接着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把撑开的伞。
李承安。
滂沱大雨之中,在所有人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时,他独独找到了这个地方。像是一场无声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懂得的默契。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校服肩头已经被大雨打湿。他没有急着开口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蹲在雨里,陪我一同置身这片喧嚣又孤寂的雨声之中。
是李承安。
我浑身发颤,哭声慢慢敛下去,只剩下肩膀一阵一阵细微的抽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幕,不算响亮,却很清晰,带着一点奔跑过后的喘息,“到处都看不见你,忽然就想到这里。”
我埋着脑袋,没有应声。喉咙肿得发疼,一开口就是破碎的颤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些难堪的经过。
“先别在这里待着,雨太大,这样会着凉。”他放缓语调,没有逼我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老师发现你不在教室,整栋楼都在找人,再待下去不是办法。”
潮湿的寒意顺着衣服往骨头里钻,我蜷缩着,指尖冰凉僵硬,茫然望着地上流淌的水痕。
见我长久沉默,他停顿片刻,小心地问:“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家人过来接你回去休息?老师那边我帮你说明情况。”
这句话把我从混沌的情绪里拽出来一点。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家里只有外婆在。她年纪大了,晚上下雨出门不方便,别折腾她。我自己打一辆出租车吧。”
他沉默几秒:
“那我们去校门口门卫室,我提前要过了假条。”
想得这么周到。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想要扶我,手伸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去,只站在一旁,留出一步距离,然后打着伞,陪着我踩着满地积水往校门口走。一路上雨声轰鸣,我们几乎没有说话,长长的一段路,安静得只剩下脚步踩过水洼的声响。
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隔绝了瓢泼大雨,冷风依旧卷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帮我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我报出小区大致位置,然后他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又向司机递了十块钱。
“到家记得发个消息。老师那边我会解释,你不用有压力。”他隔着半开的车窗叮嘱一句,雨水沾在他的额发上。
我含糊地点了下头,车子缓缓驶进雨夜里。透过后车窗,能看见他站在路灯晕开的雨雾看着这边,然后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车厢里暖气缓缓漫上来,冰冷的身体慢慢回暖,可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没有散去。一路上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水迹,脑子里乱糟糟的,卫生间里那些嘲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盘旋。隔着岁月追上来的恶意,像一张细密的网,牢牢裹住我。
还有李承安。他站在雨幕里,漫天风雨都成了模糊灰暗的背景,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滑落,肩头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明明周身是倾盆而下的冷雨,他却像破开沉沉夜色落下来的一束光。没有刺眼灼热的锋芒,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阴云与风雨,直直落在我深陷泥泞的方寸天地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
开门的是外婆,看见我一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模样,连忙慌慌张张拿来毛巾,念叨着让我快去洗澡换一身干净衣服。我顺着她的话照做,热水淋在身上,洗掉满身雨水,却洗不掉心底滞重的疲惫。
换好干燥的家居服,我坐在卧室书桌前,房间安安静静。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敲在窗玻璃上,淅淅沥沥。
我呆呆望着桌面,思绪纷乱。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本来一点点松动的心防,一夜之间仿佛退回原点。我好不容易愿意试着接纳一份新的善意,愿意相信可以慢慢走出长久的孤独,可现实告诉我,那些过去的阴影并没有消失,只要有人提起,就能轻易将我打回原形。
是不是我永远都摆脱不掉那些往事?是不是只要有人知道从前的一切,我就只能再次躲起来,独自承受那些打量和嘲笑。一想到明天还要回到教室,要面对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心口就一阵发紧,生出想要逃避上学的念头。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边。
我的社交软件好友寥寥无几,列表冷清。李承安是昨天才加上的,躺在联系人列表最上方的位置,一个崭新的头像,是这段灰暗日子里意外生出的一点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挪到十点多。
放在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李承安。
【平安到家了吗。老师那边我说了,你情绪不太舒服,先回家休息,他没有多问别的。那几个人被老师严厉教训了,也请了家长,写了检讨书在班上念了。你放心,里面没有提事情的具体经过。不用着急回学校的事,先好好休息。】
屏幕的微光在安静的房间里亮着。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大雨里那个找到我的身影,屋檐下安静的等候,一路沉默的陪伴。
今天狼狈崩溃的一幕被他看见了。
我犹豫许久,指尖轻轻敲出简短的回复:【到家了,谢谢你。】
接着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