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李|尹念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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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雨。
李承安
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天色从傍晚的沉黑，落至深夜的迷蒙，又熬到破晓的灰蒙，始终没有停歇。密密麻麻的雨线封住整座城市，天光是一成不变的暗沉，像压在心底散不去的沉郁。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身侧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平整，人却不知所踪。
最开始我只当她去了走廊透气，或是去卫生间，没放在心上。可几分钟过去，人迟迟没回来。窗外雨势凶猛，风声裹挟着雨声砸在玻璃窗上，嘈杂刺耳，教室里人来人往，嬉笑刷题声不断，可我心里莫名窜起一阵不安。
尹念向来安静，但她从不会凭空消失。
我抬手看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股心慌越来越重。后排几个女生低头窃笑，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却精准钻进我的耳朵。零碎的字眼拼凑在一起，带着恶意的玩味，我瞬间反应过来上午那些流言不是结束，只是隐忍的蛰伏。
那一刻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径直走出教室。走廊冷风灌进袖口，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人声喧闹，随处都是走动的学生，唯独没有我想找的那个人。
我跑遍了每层走廊的栏杆、楼梯间、开水房，教学楼所有僻静、她可能独自待着的角落，全部空空如也。
老师也很快发现了异常，全班点名，确认尹念失踪之后，瞬间乱了套。班主任、值班老师、留校的学生会同学，四散分开搜寻，操场、综合楼、停车场，所有人都在漫无目的地大范围找人，呼喊她名字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我跟着人群跑了两段，脚步骤然顿住。
她或许会逃去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角落。
脑子里瞬间蹦出前几日午后的画面，阳光温暖，风很轻，小卖部后方的空地上，她蹲在草丛边，温柔地喂一只瘦小的橘猫，眉眼松弛。
那是她为数不多愿意卸下防备的地方。
于是我转身逆着人流，朝着教学楼后方的小路狂奔而去。
雨大得吓人，尽管打着伞，豆大的雨点仍斜着砸在头顶、后背，短短几十秒，头发校服尽数湿透，更何况没有伞的她。整片空地被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草木倒伏，泥水横流，空荡荡的草丛没有一丝生气。
然后我看见了墙角的那道身影。
她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小小的一团，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颤抖。漫天风雨席卷着她，把她整个人裹在灰暗潮湿的孤寂里。
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慌乱、后怕、心疼，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或许她觉得这是她最难堪的时候，但那时，是我的第三次心动。
我快步上前，撑开伞，但也不敢靠太近。
我知道她敏感，习惯性封闭自己，此刻狼狈崩溃的模样被人撞见，一定很不安。所以我只是蹲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尽量把语气都放得轻。我怕我的任何一句问话，都会变成二次伤害，怕我一时的好奇，撕开她拼尽全力捂住的伤疤。
我劝她回去，听她哑着嗓子说家里只有年迈的外婆，不愿折腾老人冒雨出门。那一刻只觉得她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永远习惯性委屈自己、迁就所有人，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最后我们决定打出租车。我拿着假条，撑着伞陪她走完整条积水的长路。看她步履不稳，想要伸手搀扶，最后还是收回了动作。我怕越界的触碰，会让本就惶恐的她更加局促不安。
校门口，拦了出租车，看着她坐进车里，车子缓缓融进雨夜，我站在路灯下，直到那一点车灯彻底消失在雨雾里，才转身回学校。
回到教室，我第一时间去找了老师，先说了请假的事，然后我把那几个人课间嘲讽、卫生间围堵的经过，完整地告诉了班主任。当晚她们就被严厉批评，写检讨，通知家长到校，老师说第二天早读公开念。
忙完所有事，晚自习早已结束，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彻夜未停的雨声。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她蹲在雨里发抖的模样。
我不敢想象，她一个人在卫生间被围堵时的无助，不敢想象那些刻薄刺耳的话语，是怎样一遍遍戳着她的旧伤，更不敢想，这么多年，她是怎么一个人熬完所有流言、所有孤立、所有恶意的。
夜里十点多，斟酌了很久，我发了条消息。
屏幕亮起又暗下，很久之后，我等到了她简短的回复：【到家了，谢谢你。】
四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九月十六日，雨。
我早早到了教室，收拾好桌面，侧头看向身侧的空位。
空荡荡的。
接着早读铃声响起，全班同学尽数到齐，人声朗朗，书声四起，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坐在我身侧，安静低头看书的身影。
她没来。
九月十七日，阴。
雨停了，天依旧是沉沉的灰色，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来。
她试着迈出一步，试着接纳温柔，试着走出自己封闭的世界，可现实的恶意，又一次把她狠狠推回了原地。
甚至比以前更彻底。
这两天我无数次打开聊天界面，看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删除，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苍白，追问太唐突，关心太刻意。我怕我的每一次打扰，都会让她再次想起那场难堪的暴雨，想起那些刺耳的嘲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默默等着她回来。
九月十八日，天气忘了。
三天了。
整整三天，她没有来学校。
我不知道她在家是不是彻夜难眠，是不是还在反复回想那些伤人的话语，是不是还在自我否定、自我怀疑，是不是已经萌生了永远不想再来学校的念头。
我唯一能庆幸的是，至少她此刻是安稳的，不用再直面教室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恶意的目光。
她缺席的这三天，日子过得很慢。
窗外的风慢慢变柔，浅浅的阳光落满走廊，校园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只盼风波慢慢落幕，阴影缓缓褪去，有一天她愿意走出那场雨夜，重新站到阳光底下，回到座位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李|尹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