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滞十七》栖迟夏

6、李|贴纸 九月十

　　九月十一日，晴
　　李承安

　　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喧闹顺着风一阵阵飘过来，身边几个男生揽着我的胳膊，拽着往篮球场走，喊着组队打几局。

　　我跟着加入球赛，运球、躲闪、起跳。身体在奔跑里舒展，耳边是同伴的呼喊。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一切烦恼好似都被暂时抛开。

　　可我的心思总是有一部分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目光会下意识掠过人群，扫向操场侧边那级台阶。

　　尹念坐在那里。

　　大部分时候她安安静静垂着眼，独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热闹仿佛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偶尔她的视线会往球场这边飘过来，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能隐约捕捉到那道视线，心跳便莫名地漏掉一拍。

　　我装作专注打球，奔跑、传球，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自己清楚，每一次不经意转头，都在试着分辨她此刻是望着远处发呆，还是正在看向这边。

　　几场球打下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额角的碎发沾着细密的汗珠。其他人停下休息，喧闹一团。站在人群里，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去找她，约她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念头刚冒出来，胸腔里立刻泛起一阵慌乱。

　　找什么理由？直接说一起买水会不会太突兀。干脆借口自己不熟悉小卖部在哪，请她带路？不行，这条路我认得，经常路过，说不知道路太刻意了。
　　她会不会拒绝。如果她想一个人待着，我的邀约是不是一种打扰。

　　无数细碎的忐忑缠在一起，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松弛的模样。我深呼吸一次，最后还是避开喧闹的人群，朝着台阶的方向走过去。

　　一步步走近，阳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柔和的画面。站定在她面前时，气息还有些急促，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紧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自然随意：
　　“我去小卖部买水，你要不要一起？”

　　我看见她微微一怔，而后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好”。压在心上的那点慌乱瞬间散开，心底漫开一层抑制不住的轻快，我不动声色压下上扬的情绪，和她并肩顺着操场边缘往前走。

　　沿路没有太多交谈，风吹过来，草木气息清浅。我偶尔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人，又很快转回目光，装作随意看向路边的树。

　　走到小卖部后方僻静的空地，细碎微弱的猫叫声从草丛里飘出来。

　　我们一同停下脚步，低头看见蜷缩在草丛里瘦小的橘猫，毛发凌乱，怯生生地缩在暗处，于是我们商量着去买了肠喂它。

　　风慢慢吹着，四周很安静。

　　她提议给小猫起一个名字。我建议了“昭昭”两个字，日光明朗，是那一刻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看着小猫小口进食的模样，身旁安静站着的女孩，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拼凑成一段很柔软的片刻。

　　那是我第二次心动。

　　后面我们回了教室，她看起来很开心。午后阳光斜斜落在桌面。我低头整理课本，心思还停留在方才操场后的那一幕。

　　身侧传来很轻的声音。

　　“李承安，我这里有小猫的贴纸，和昭昭很像，你要不要？”

　　我抬眼转头。

　　她捏着小小的橘猫贴纸，指尖微微收紧，视线垂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分享一件小东西。

　　意料之外的惊喜顺着心底漫上来，一阵轻飘飘的喜悦，几乎要忍不住弯起嘴角。我克制着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声音带上一点浅淡笑意：
　　“好，谢谢。”

　　接过那一张小小的贴纸，小心夹进课本的夹层，像收好一份悄悄递过来的温柔。那一整个下午，只要无意间摸到书页里那张贴纸，心底就会浮起一点细碎的开心。

　　下午语文课。

　　老师讲评作文，忽然念出尹念的名字，开口夸赞她写得有想法。

　　我看见她猛地僵住，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红，耳尖也染上粉色，垂着头，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局促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几乎没有思考，我的掌声先一步响起来。清脆一声，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

　　掌声落下之后，周围同学才陆续跟着响起。我看向她微红的侧脸，心里希望那一点窘迫可以被冲淡一些，希望突如其来的掌声不会让她难堪。

　　暮色慢慢沉下来，暖黄灯光点亮教室，到晚读的时候，空气慵懒安静。今天打球太累了，倦意一阵阵涌上来，脑袋沉沉的。鬼使神差的，我和她说，“我有点困，支着头睡一会，老师来了你叫我。”

　　话音落下，我看见她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地描出轮廓，那一抹笑很温柔，像晚风掠过水面。

　　这学校真是不把人当人，到晚自习结束，已经将近十点。夜色铺满校园，走廊里喧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我合上书本背起书包，刻意停了一会，等她也收拾妥当，两个人很自然地并肩往校门口走。

　　路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两道影子。路上遇见相熟的同学打招呼，我随口回应几句。然后我看见她安静往前走的背影，心里盘旋着一个念头。她总是一个人，若是愿意多交一些朋友，是不是能轻松一点。

　　这句话在心底来回打转。

　　可是话说出口，会不会太过冒昧。我不知道她独来独往背后藏着什么，贸然劝说像是强行闯入她紧紧关上的心门。几番斟酌之后，我把那句快要浮到嘴边的话，默默压了回去。

　　坐在车上，车窗隔开夜里微凉的风。今天一整天的片段在脑海里回放：球场上慌乱的心动，鼓起勇气发出的邀约，草丛里名叫昭昭的小猫，那一张橘色的贴纸，语文课泛红的脸颊，晚读时那一抹浅浅的笑。

　　和她说了那么多话，心里是抑制不住的轻快欢喜。

　　只是不知道，方才路上盘旋在心底的那几句关心，若是真的说出口，会不会惊扰到她。

　　我想，我可以再耐心一点，慢慢靠近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