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滞十七》栖迟夏

5、尹|昭昭 九月十

　　九月十一日 晴
　　尹念

　　秋日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柔地铺洒在塑胶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烤得暖融融的。微风穿过空旷的操场，卷着青草淡淡的清香，吹散了连日阴雨积攒的潮湿与沉闷。

　　这周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哨声落下，喧闹瞬间席卷了整片操场。成群结队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说笑，有人组队慢跑，还有人抱着篮球，迫不及待地冲向球场。喧闹声层层叠叠，鲜活又热烈，是独属于十七岁的青春气息。

　　我独自走到操场侧边的台阶上坐下。这里安静偏僻，远离大部分的喧闹，是我每次体育课最常待的地方。我看着脚下斑驳的地砖，摩挲着校服袖口的布料，任由周遭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起起落落，始终没有融入半分。

　　我其实很想加入她们。没有人天生喜欢孤独。同学们大都也很好，有时看见我一个人会来邀请我一起。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嘴比脑袋更快，一句“不用了谢谢”总是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就自己说出来。我一边期待别人主动找我，一边又害怕别人了解我。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有点内向，后来才知道，那是病。
　　叫社交障碍。

　　视线无意识地飘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球场中央聚满了班上的男生，奔跑、跳跃、传球、投篮，少年们鲜活的身影在阳光下肆意晃动，满是蓬勃的朝气。我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很轻易就锁定了李承安的身影。

　　他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加入了球赛，本就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秋日的暖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细碎的光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额前的碎发被微风拂动，又随着奔跑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有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干净又清爽。

　　和平日里教室里安静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课堂上的他像一汪沉静的湖水，可此刻在球场上，他鲜活、热烈，动作利落干脆，流畅舒展。篮球入网的瞬间，周围响起同伴的欢呼起哄声，他微微仰头，抬手随意擦了下额角的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笑得这样松弛。

　　我坐在台阶上，静静看着球场中央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所有的思绪都慢慢沉淀下来，心里连日积攒的沉闷与阴郁，好像被这温柔的阳光、清爽的晚风，还有少年肆意的模样悄悄抚平了。

　　平淡的时光，第一次变得格外漫长又温柔。

　　不知打了几场球，球赛暂时停歇，场上的男生纷纷停下动作，弯腰喘息，互相打趣。我正准备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一下衣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穿过人群，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是李承安。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气息还有些微微不稳，带着运动过后的薄汗，眼底却清亮温和。阳光落在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他看着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礼貌：“我去小卖部买水，你要不要一起？”

　　我微微一怔。

　　在此之前，我们所有的交集，都止于教室之中的客气相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走出教室，走出固定的同桌距离。

　　心跳悄悄乱了半拍，带着一点陌生的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我下意识点了点头，轻轻应声：“好。”

　　我们并肩沿着操场边缘的小路往前走，一路上没有太多言语，却丝毫没有尴尬的僵持。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底所有的拘谨。道路两侧的草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满地碎金，安静又治愈。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侧。我们刚走到屋后的空地处，就听见一阵细碎微弱的“喵喵”声，藏在杂乱的草丛里。

　　猫？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放慢了动作，顺着声音低头望去。

　　草丛深处，蜷缩着一只小小的流浪橘猫。它身形瘦小，毛发有些杂乱干枯，沾了些许尘土，看起来怯生生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警惕又好奇地看着我们，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看起来格外可怜。

　　李承安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草丛，语气放得极轻：“好小一只。”

　　“应该是流浪很久了。”我轻声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小猫身上，舍不得移开。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我，轻声询问：“要不要买点东西喂它？”

　　我立刻点头，眼底藏不住细碎的欢喜。

　　我们一同走进小卖部，他买了两瓶矿泉水，又特意挑了一盒鱼肉肠，我说我来付钱，他说不用。走出小店，他小心翼翼撕开肠衣，掰成一小块一小块，轻轻放在空地上，又拧开瓶盖，倒了一点水在盖子里。

　　小猫起初格外胆怯，一直缩在草丛里不敢出来，只是小声喵喵叫着。我们很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耐心安静地等着它放下戒备。

　　秋日的风缓缓拂过，空气里是草木的清香和阳光的暖意。无人打扰的小空地上，安静得只剩下微风的声响和小猫细碎的叫声。

　　过了许久，小猫才试探着慢慢走出草丛，一步三回头，小心翼翼地凑到食物旁，小口小口低头吃了起来。

　　“给它起个名字吧。”我忽然开口。

　　李承安微微侧头，看向天边澄澈的暖阳，轻声说道：“就叫昭昭吧。日字旁那个。”

　　昭昭。
　　归涛纳纳景昭昭。
　　真好。

　　昭昭吃完后我们就回了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暖意融融。我在笔袋里拿笔，忽然想起夹层里藏着的一版卡通小猫贴纸，图案是暖乎乎的橘色模样，和刚刚的昭昭几乎一模一样。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我想和他分享这份温柔，想留住这一刻的美好，想主动靠近一点，不再一直被动接受他的善意。

　　这是那时的我第一次，主动想要维系一段关系。

　　心跳微微加快，我抽出一张小猫贴纸，侧过头，看向身侧认真写作业的李承安。

　　“李承安，我这里有小猫的贴纸，和昭昭很像，你要吗？”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反应，心里悄悄打鼓。我很少主动和人搭话，更从未主动给别人送过东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突兀，会不会拒绝。

　　安静的几秒里，心底满是细碎的紧张与期待。

　　没过多久，我听见身旁少年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好，谢谢。”

　　我心头一松，瞬间松了所有的拘谨，眉眼弯弯，轻轻把贴纸递到他的桌沿。看着他小心翼翼收下，妥帖放进课本夹层里，心底的欢喜又悄悄多了几分。

　　整个午后，我的心情都格外轻快，连平日里觉得枯燥的课本与习题，都变得顺眼了许多。

　　下午的语文课，阳光正好，课堂氛围慵懒又安静。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讲评上周的作文。

　　在这所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里，我一直是沉默普通的那类学生，成绩中等，很少得到老师的点名表扬，习惯了隐在人群里，做一个无人留意的普通人。所以当老师清晰地念出我的名字，夸赞我的作文立意深刻、有思想时，我整个人都是猝不及防的。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我瞬间手足无措，脸颊瞬间发烫，温热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我微微低头，睫毛轻轻颤抖，不敢抬头看向讲台，也不敢看向周围的同学，心底满是局促。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清晰又干脆的掌声。

　　是李承安。

　　他率先鼓起掌，紧接着，周围的同学也后知后觉地跟着鼓掌。喧闹的掌声里，我微微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坐得端正，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干净又真诚。

　　那一刻，所有的羞涩窘迫，都被这阵温柔的掌声悄悄抚平。

　　夕阳渐渐西斜，白昼的燥热彻底褪去，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教室，格外清凉。到晚读课，教室里亮起暖黄的灯光，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身边的李承安微微偏头，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对我说：“我有点困，支着头睡一会，老师来了你叫我。”

　　他在我心里一直是勤奋刻苦的模样，或许是今天打篮球有点累，原来也会有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轻声应道：“好。”

　　晚读结束后是三节晚自习。等到放学已是十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笼罩了整座校园，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余温。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涌出教室，喧闹声再次漫开。

　　我收拾好书包起身，身旁的李承安也刚好收拾完，自然而然地和我并肩，一同朝着校门口走去。

　　暮色温柔，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拉长了我们并肩的影子，两个影子轻轻靠在一起，温柔又安稳。一路上有零星的同学路过，遇见我们都会笑着打招呼，李承安都会温和地应声回应，分寸恰到好处。

　　一路慢行，晚风拂面，安静又治愈。

　　我看着身前昏暗又明亮的前路，看着身边并肩同行的少年，心底翻涌起无数细碎的过往。

　　从前的我，一直刻意封闭自己，固执地独来独往。曾经肆无忌惮的校园暴力、突如其来的恶意、背后细碎的流言蜚语，像细密的荆棘，困住了我很多年。我害怕合群之后的背叛，害怕主动之后的伤害，害怕真心相待换来的是冷眼与排挤，所以我干脆杜绝所有开始，把自己锁在独处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岁岁安稳，不受伤害。

　　这么久以来，我习惯性拒绝所有善意，疏远所有人群，孤身一人走过岁岁年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都会这样孤独下去。

　　可遇见李承安之后，一切都在悄悄改变。

　　他温柔、克制、善良、细心，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靠近我，不窥探我的过往，不逼迫我的疏离，尊重我的所有沉默，一点点用温柔融化我层层筑起的围墙。

　　我封闭自我，抗拒所有未知的交集。

　　可这一刻，我好像真的，交到了一个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