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李|雨天 九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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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日，雨。
李承安。
手里攥着转学资料往教室走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那阵骚动。
纸页从怀里滑脱，哗啦散落在过道上，顺着地面滑向四周。周围有同学弯腰帮忙捡拾，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摊开的表格上瞟。刚转到这个班不过几日，很多人都带着几分好奇打量我，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下一秒，一个男同学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看热闹式的戏谑，
“诶？父母离异？”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喧闹短暂停顿，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涌上来，好几个人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表格上。
家庭破碎这件事，是我刻意藏起来的一块伤疤，从没想过会以这样草率的方式，被摊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血液像是一瞬间往头顶涌，指尖用力攥紧手里余下的纸页，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反驳，又觉得多说一句都是徒劳。站在人群中间，进退两难，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好奇的视线落在身上。
空气闷得尴尬。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道不算响亮，却很清晰的声音。
“周凯屹，回座位，要上课了。”
我抬眼望过去，是我的新同桌，尹念。
她站在人群边上，身形单薄。周凯屹嗓门很大，反问的语气带着一点挑衅，我能看见她下意识垂下视线，脊背微微绷起，像在勉强撑住一份底气，轻声说自己是今天的值日班长。
僵持被这一句打破。
接着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停留，攥紧手里的资料，快步离开走廊。走到僻静的楼梯转角，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回落。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我们不过是才坐在一起几天的同桌，交集寥寥，她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站在一边旁观，不必站出来多说那一句话。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买一份蛋挞当作道谢。
趁着课间，我跑去食堂，一楼烤箱飘出甜腻温热的香气，纸盒装好的蛋挞还带着余温。拎着纸袋往教学楼走的时候，零星细碎的雨丝飘落在肩头。天边的颜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一场大雨快要来了。
回到座位坐下，纸袋轻轻蹭过桌沿，我犹豫片刻，把纸袋往她那边轻轻推过去一点，压着声音开口，挑明这份谢意的来由。
我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弯弯的，眼角有颗痣。
看着她收下蛋挞，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那一瞬间心里紧绷的弦松了松。她垂着头重新看向习题册，很快又沉进自己安静的世界里。我咬着蛋挞，目光偶尔不受控制地落在她侧脸上。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明明身处喧闹人群，灵魂却像独自困在一处无人的角落。
没过多久，暴雨倾盆而至。
午休铃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雨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我没有趴在桌上休息，侧头望向窗外倾泻而下的雨幕。雨点敲打着玻璃，连绵不绝的声响勾起许多零散的回忆。父母分开之后，无数个独自待在家里的傍晚，也是这样听着雨声，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漂泊无依的孤独感顺着雨声漫上来，裹住四肢百骸。
余光一直不自觉落在身旁的尹念身上。
她也在望着窗外发呆，神色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不安。这时，风裹挟着雨斜吹进窗，水珠溅湿她摊开的练习册。看着她用衣袖擦拭水渍，显然是手边没有纸巾，所以我把自己的纸巾推了过去。
她道了谢，但心情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要不要开口问问她怎么了。
念头在心里盘旋许久。一句直白的询问太过唐突，我没有资格贸然闯入别人藏在心底的困顿。纠结反复之后，撕下来一张纸条，写下一句问话。
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把纸条压在掌心递过去。做完这一切，我迅速把头转向另一边，避开对视，留给她足够的余地，不必在近距离的对视里被迫袒露心事。
等待回复的那一小段时间格外漫长。
等到纸条被轻轻推回，纸上只有两个字：还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看着那两个工整的字迹，把字条轻轻折起，压在练习册的边角下面，没有再追问。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意摊开的心事，我猜那句“还好”背后藏着一大段不愿言说的情绪，就像别人问起我的家事，我也只会用一句“没事”草草带过。贸然伸手探进别人的阴霾里，不是关心，只是打扰。
午休结束，雨势慢慢放缓。
剩下的半段下午，我们依旧各自沉默。我偶尔会想起午休那张纸条，想起她紧绷的模样，心里的牵挂一点点沉淀下来，忍不住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放学的时候，接我的车子临时晚点。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等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的尹念。她手里的雨伞卡在半开的位置，指尖焦急地摆弄伞柄，怎么都没有办法撑开。细碎的雨珠落在她的肩膀，布料晕开浅浅的湿痕。
犹豫几秒，我走上前。
指尖调整错位卡在一起的伞骨，咔哒一声，伞顺利撑开。她又笑了，看着我说谢谢，几句简短对话之后，她撑着伞走进雨幕，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朦胧细雨里。
来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撑着伞融进雨雾。整条路上只有尹念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前走。我站在屋檐下，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又停住脚。没有理由追上去同行，过分靠近只会打破此刻刚好的距离。只能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淡进灰蒙的雨色里。
潮湿的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一整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慢慢回放。
直到手机传来消息，车子已经在校门外等候。坐进车里，车窗隔绝一部分潮湿的凉意，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看着街道上缓缓后退的街景。
走廊上突如其来的起哄，她出声解围的那句话，看向我时弯弯的眼睛，暴雨午休时失神的侧脸，纸条上“还好”两个工整的字，还有屋檐下修理卡住的雨伞，离开时孤独的背影。
那些细碎的画面一点点叠在一起，在心底慢慢发酵，是许多个微小瞬间拼凑起来的柔软。
一个清晰却又让我无措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李|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