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滞十七》栖迟夏

3、尹|蛋挞 九月八

　　九月八日雨
　　尹念

　　今天发生了一点小事。

　　是上午。李承安应该是打算去教务处补交转班材料。他拿着材料往走廊走的时候，脚步稍急，一沓打印纸从怀里滑脱，哗啦散落在过道地面，几张纸向四周滑开。

　　来往走动的同学都蹲下来帮忙。他本就是刚插进班里的新人，不少同学私下好奇打听他的事，于是都悄悄往纸上瞟。忽然，那个很调皮的男同学周凯屹瞥见他表格上填写的家庭一栏，随口说出来:“诶？父母离异？”话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然后周围好几个同学凑过来看，教室里一阵骚动。李承安站在原地，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种起哄。周围有人侧目观望，空气悬着一层尴尬。

　　那时我起身打算去接水，恰好撞见这一幕。

　　我一向是不太喜欢人群的，也不太习惯和男生说话。但正从人群旁边过去时，又鬼使神差得停了下来，听见自己淡淡开口：“ 周凯屹，回座位，要上课了。”

　　“诶不是，我回不回座位关你什么事？” 周凯屹是个大嗓门，声音震得我一下有点无措。我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于是我垂下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回了他一句，“我是今天的值日班长。”

　　李承安攥紧手里的纸张，快步从走廊离开。

　　上午的事告一段落 。

　　中午。闷热迟迟没有散去，空气像一层浸了水的薄纱，压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天边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要下雨了。

　　最先变化的是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卷进来，裹着潮湿清冷的气息，吹散一部分滞留在教室的燥热。云层堆在远处楼宇上空，灰蒙蒙向下压，天光迅速褪色，像一块湿布蒙住白日。

　　紧接着零星雨点敲在玻璃窗上，起初稀疏，转瞬之间，骤雨倾盆落下。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在靠近，回头，是李承安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纸袋，坐下时纸袋轻轻蹭过桌沿。
　　空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甜香，是刚出炉蛋挞的味道。

　　他停顿片刻，侧过头，将纸袋往我这边轻轻推了一点，声音压得很轻：
　　“顺路买多了，要不要尝一个。当谢礼了。今天上午的事。”

　　我愣了一下，习惯性想要婉拒。拒绝的话已经快要到嘴边，鼻尖萦绕着温热甜软的香气。连日紧绷的心绪，在这一点突如其来的善意里，忽然莫名其妙松动了一丝缝隙。

　　犹豫几秒，我笑了一下，低声回道：“谢谢你。”

　　我拿着蛋挞，垂眸落回习题册上。

　　午休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慢慢平息，大半同学趴在桌面小憩，浅淡的呼吸声混进哗哗雨声。走廊偶尔飘过脚步声，很快消散，整间教室被雨声填满。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雨点密集地拍打玻璃，一声声撞进耳朵，思绪跟着摇晃不定。

　　雨声本是寻常声响。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滂沱的雨，总会扯出一些模糊零碎的过往。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本能想要躲藏的慌乱顺着血管蔓延，指尖下意识蜷缩。我缓缓深呼吸，把那股莫名的恐慌往下压，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揉碎的香樟树冠，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风顺着窗口斜灌进来，大滴雨珠溅在练习册上，一小片纸页迅速洇出水痕，墨迹微微晕开。

　　我一下回神，慌忙抬手去擦，手边没有纸巾。指尖蹭过潮湿纸面，水渍反倒铺得更宽，心底浮起一点无措。

　　一包未拆的纸巾轻轻放在我的桌沿。

　　侧过头，是身侧新同桌的手。
　　“用这个。”李承安压着声音，怕惊扰午休的人，语调平淡，不带多余寒暄。

　　“谢谢。”我轻声应着，拆开包装抽出纸巾，小心按压在打湿的纸页上，慢慢吸走水渍。

　　处理水渍时余光短暂扫过他的侧脸。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窗外漫天雨幕里，安静坐着，然后伸手轻轻关了窗。

　　我低下头。

　　水渍被吸去大半，纸面留下一块皱暗的痕迹，晕开的字迹已经模糊。我把书往内侧挪，避开风口。

　　雨声依旧汹涌。心慌的余韵留在胸腔，像一圈慢慢漾开的涟漪。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雨势渐渐放缓，轰鸣变成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被云层压住的昏暗天光，慢慢透出一点浅淡亮色。

　　然后我感觉自己的右手臂被人很轻地戳了一下，转头，看见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可能是怕我难堪吧，纸条递过来，李承安却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头侧向另一边。

　　那时无数念头飞快掠过。要怎么回答，笑着说没事，把情绪遮掩过去，还是坦诚说出那些并不愉悦的过往。

　　沉默几秒，我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轻轻写下两个字：
　　“还好。”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纸条递给他后，我心情好像好了一点。那一点甜意留在心底，说不清是蛋挞的余味，还是别的什么。
　　但还是说不出口。

　　晚上。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小了许多，变成绵密的细雨。

　　我从书包侧袋掏出折叠雨伞，走到教学楼门口，才发现伞骨卡了一下，反复试了两次，伞面依旧卡在半开的状态，怎么都撑不开。雨点细碎落在肩头，微凉的湿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我低头摆弄伞柄，指尖卡在锁扣上，越急越无从下手。

　　“伞坏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又是李承安。他站在几步之外的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看样子打算等人来接。他应该是正巧看见我站在屋檐下折腾雨伞的模样。

　　“好像卡住了。”我试着又按了一下开关，伞骨纹丝不动，只能无奈地停下动作。

　　他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捏住伞骨连接处，指尖稍微用力调整错位的支架，咔哒一声，伞顺利完整撑开。

　　“是支架卡错位了。”他把伞递回给我，语气依旧淡淡的，轻轻笑了一下。

　　“多谢。”我回笑，接过撑开的伞，站在伞下。

　　细雨飘在两人之间，空气潮湿安静。短暂几秒的空白，我想不出别的话题，只是点了下头，“那我先走啦。”

　　“嗯。”

　　我握着伞柄走入雨里，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伞沿垂落细碎雨线，路面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色，脚步踩过水洼，漾开一圈圈波纹。

　　午休突如其来的心悸还留着一点微弱余影，那阵慌乱的来由依旧抓不到头绪。方才屋檐下的短暂交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只是一件客气的小事，像雨里掠过的一阵微风，留下一丝极淡的松弛感，很快消散在潮湿的晚风里。

　　一路慢行到家门口。

　　收伞，抖落伞面水珠，走进房间，将淅淅沥沥的雨声隔在窗外。我坐在书桌前，听远处连绵的雨响，把一整天翻涌上来的纷乱心绪，慢慢收拢安放。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