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滞十七》栖迟夏

2、李|新学校 九月七

　　九月七日晴
　　李承安

　　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石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车窗半降，初秋燥热的风灌进来，卷着街道两旁梧桐干燥的气息。我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还残留着客厅里没有平息的争执。

　　狭小的房子里冷战不断，空气总是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一点小事就能引燃一场对峙。两个人把没能和解的怨气闷在日常琐碎里，沉默、摔门、带着戾气的言语来回盘旋，我夹在中间，像一块卡在裂缝里的石头。

　　长久僵持的矛盾终于走到无法调和的地步。父母离婚的官司尘埃落定之后，法院将抚养权判给父亲。

　　我跟着父亲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人认真问过我是否愿意离开熟悉的环境，一句“换个地方安心读书”，便替我敲定了往后的生活。

　　承安，承接安稳。
　　长辈寄予的期许听起来多简单，可安稳两个字，在我的生活里一直是抓不住的幻影。家散了之后，安稳更是成了一个遥远、模糊的词。

　　车子停在校门口。

　　办好全部转学手续，跟着班主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墙壁贴着月考红榜，午后阳光斜斜淌在地砖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隔着一道门板，已经能听见教室里飘出来的喧闹，松散慵懒，是午休刚结束独有的松弛。

　　站在高二（一）班门框外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放慢呼吸。

　　嘈杂人声扑面而来，几十个人的教室像一个自成闭环的小世界。我垂着眼，单手搭着背包肩带，心里只盘算着随便一个靠窗或者靠后的空位，能够容下我接下来的日常。

　　班主任往前跨了一步，出声维持秩序。喧闹一点点退潮，细碎的动静此起彼伏，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我被轻轻推了一把，走上讲台。

　　日光直直落在肩头，有些晃眼。我简略报上姓名。话音落下，底下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那些小声的评价落在耳朵里，我没有放在心上。从前在旧学校早已习惯这样的打量，新鲜感很快就会消散，我只是一个短暂闯入他们生活里的转学生。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里一张张陌生的脸。

　　直到视线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那个女生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侧脸浸在一层柔和的阳光里，眉眼安静。

　　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一拍。

　　那一瞬间的悸动来得毫无预兆，像石子投入沉寂许久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时候的我下意识把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归为环境陌生带来的错觉，告诉自己不过是刚换环境心神不稳，才会无端留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心底那点涟漪被强行按下去，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个方向轻轻飘了一次。

　　耳边传来班主任安排座位的声音。
　　“李承安，你先坐到那边，靠窗倒数第二排，尹念旁边那个空位置。”

　　尹念。

　　我顺着老师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恰好和她抬起的视线相撞。

　　她脊背微微挺直，脸上笑意放得更柔和，是待人客气周全的模样。身侧那张空置许久的课桌蒙着一层薄灰，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天地。我应了一声好，拎起背包沿着过道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那排靠窗的座位。

　　走路的时候，心绪很乱。

　　明明提前做好了独自度过校园生活的打算，可在走向那个空位的短短几步路里，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放下背包，拉开椅子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一左一右并排坐着，手臂之间隔着一拳多宽的空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视线落在蒙灰的桌面上，我从书包侧袋摸出纸巾，低头一点点擦去积灰。

　　“你好，我是尹念。”

　　耳边响起她的声音，轻柔温和。我转头，周遭喧闹人声仿佛骤然退远，午后漫进来的薄光落在她侧脸，细碎柔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唇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随之一舒，眼底盛着一层温软的光。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李承安。以后麻烦了。”

　　我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微烫，说完马上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半边桌面的书本、笔袋。指尖整理书页的时候，思绪却很难集中。我刻意维持着疏离礼貌的距离，不太敢搭话，也不敢频频侧目，装作只是恰巧被分配到这里的普通同桌。

　　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

　　她重新低头看向数学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安静地对着空白的习题发呆。阳光铺在桌面上，暖光落在她的发梢，她指尖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肩膀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旁人很难察觉这样细微的小动作，只有坐在身侧的我，恰好捕捉到那一点藏起来的疲惫。

　　我猜她并不享受周遭喧闹的环境。

　　周围的热闹依旧在流淌，女孩们说笑分享零食，细碎的笑声一阵一阵散开。我低头假装翻看课本，笔尖无意识在书页空白处划下几道浅淡的痕迹，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进门那一眼，回放她浅笑时眼底掠过的空茫。

　　我反复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只是初见的一点好奇，很快就会消散。

　　可心底清楚，那不是单纯的好奇。
　　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牵挂，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一端系在了旁边那个安静的人身上。
　　十七岁那个燥热的午后，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这便是一眼沦陷的心动。

　　班主任离开教室，喧闹重新填满教室的空隙。

　　窗外种了一排排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的念想，从那一年九月七日这一天，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