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滞十七》栖迟夏

1、尹|转学生 九月七

　　九月七日晴
　　尹念

　　九月的风还裹着燥热，吹进四楼靠窗的教室，掀动摊开在桌面上的练习册纸角。阳光斜斜切过课桌边缘，落在笔杆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

　　教室里闹哄哄的。

　　午休结束后的二十分钟永远是这样，一部分人趴在桌上补午觉，呼吸放得轻缓，另一小半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细碎的说话声缠在一起，嗡嗡地浮在空气里。讲台上没有人管，班主任还没有过来。

　　我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边上的香樟树长得很茂盛，层层叠叠的绿叶堆成浓密的伞盖，几片泛黄的叶子悬在枝梢，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落下来。来往走动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过树下的阴影，笑着打闹，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尹念，放学一起去买奶茶吗？校门口新开了一家。”

　　后座女生探过半张身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眼里带着雀跃的笑意，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凑过来，等着我的答复。

　　我吓了一下，回过神来，随即弯起嘴角：“今天不去啦，我打算放学直接回家写作业，下次再陪你们。”

　　“好吧，那我们去啦。”几个人没有勉强，笑着转回座位，继续商量等会儿放学要挑什么口味，清脆的笑声一串接着一串散开。

　　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几道填空题空在那里，题目文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视线扫过去，大脑却像蒙上一层薄雾，怎么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往下演算。明明眼睛盯着题目，思绪却飘得很远，漫无目的地游荡，抓不住半点实感。

　　“安静一点。”

　　门口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喧闹的教室一点点收敛声响，说笑的人收回身子，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陆续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眼睛坐直身体。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着讲台的方向望过去，隐约带着一点好奇。

　　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现在还记得，那男生站在门框边，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随意地攥着背包的肩带。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轮廓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看不清脸上细微的神情。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四处张望，安静地站在原地，周身有一种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跟大家说一下，班里新转来一位同学。”班主任侧身让出半步，声音平缓，“李承安，从今天起加入我们高二一班，大家多互相照应。”

　　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轻轻眨了眨眼。

　　李承安。

　　他被老师轻轻推了一下，上前半步，站到讲台正中。

　　那张脸完整暴露在日光下，眉眼生得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线条偏淡。没有刻意微笑，神色淡淡的，安静地扫过教室里几十张面孔，

　　“大家好，我叫李承安。承接的承，安稳的安。”

　　他的声音不高，音色清润，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说完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班主任安排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长得好好看啊。”
　　“怎么转到我们班来了？”
　　“不知道成绩怎么样……”

　　那些小声的讨论对那个时候的我左耳进右耳出。新来的转学生而已，每个学期偶尔都会遇见，来了，坐下，融进班级，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我低头重新看向空白的数学题，打算收回注意力。

　　“班里剩下的空位不多了……李承安，你先坐到那边，靠窗倒数第二排，尹念旁边那个空位置。”

　　班主任的一句话，让我指尖一顿。

　　我缓慢抬起头，视线刚好对上男生转过来的目光。

　　李承安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侧那张空了好久的课桌。那个座位之前的同学办理了休学，一直空着，桌面上薄薄落了一层灰尘，很少有人靠近。

　　他微微颔首，对着班主任应了一声：“好。”

　　脚步声沿着过道，一步一步靠近。

　　我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是一种紧绷起来的慌乱，像有细小的丝线轻轻缠在胸口。我下意识把脸上的笑意放得更柔和一点，调整坐姿，脊背微微挺直，摆出一副礼貌友善的模样，等着新同桌的到来。

　　书包被轻轻放在课桌旁的地面，拉链轻响。李承安伸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在左边，他在右边，两人右臂和左臂之间留有一拳多一点的空隙。

　　空气里多了一种陌生的气息，是一种很清淡、干净的味道，有点像雪松味，安静地弥漫在小小的一方桌面之间。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低头打量了一眼落灰的桌面，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纸巾，低头细细擦拭桌面。

　　我侧过脸：“你好，我是尹念。”然后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两秒，

　　“李承安。以后麻烦了。”

　　客套，疏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奇打量，说完这句话，他收回目光，拿出课本和笔袋，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整理着属于自己那边的桌面。

　　我转回头，重新面向自己的卷子。

　　嘴角的笑容慢慢敛下去，藏进无人看见的情绪里。

　　阳光依旧落在桌面，温度一点点顺着校服布料渗进来，皮肤能感受到暖意，心里却还是一片冰凉的沉寂。身旁多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新的同桌，生活好像多出来一点微小的变化，可那层裹住我的冰冷没有散去。

　　我装作认真审题，视线落在试卷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可脑子一片空白。

　　余光可以看见身侧男生安静的侧影。他垂着头，翻开课本，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的笔，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写着什么，肩膀线条安静柔和。

　　教室里慢慢恢复上课前的状态，班主任简单交代两句日常事务之后走出教室。周围依旧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远处有人在分享零食，传来轻快的笑声。

　　我把一只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校服下摆。

　　有时候我会很害怕这种近距离的相处。

　　要一直维持合适的表情，要拿捏说话的分寸，要在对方搭话的时候给出得体的回应，要做一个看起来情绪稳定、活泼温和的人。
　　好累。

　　好在身边的李承安安安静静，没有主动找话题，也没有频频侧过头打量我，只是自顾自整理书本。

　　我偷偷在心里想，或许这是一件好事。

　　不用刻意找话题寒暄，不用费心维持长久的友好交谈，两个人各自守着半边课桌，做自己的事情，相安无事地度过往后的日子。

　　我翻开放在桌角的日记本，崭新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今天的日期。

　　九月七日，晴。

　　来了个转学生，名字是李承安。他坐在我旁边空了很久的位置。
　　他叫李承安，承一世安稳。
　　安稳两个字，听起来好遥远。

　　笔尖顿了顿，后面的话停住，没有写下去。

　　有一瞬间，心底深处某个尘封很久的角落，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期待，快得像错觉，我来不及抓住，它就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情绪里。

　　我合上日记本，把本子轻轻塞进课桌深处。

　　抬头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新同桌安静地埋首于书本之间。

　　漫长的高二时光，从这个晴朗的午后，悄然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