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告破了! ...
-
日照正当空,侍卫来报:验尸的仵作和勘察现场的差役,已在前面等着回话。四人放下茶盏,快步去了前厅。
仵作验证了萧珺的猜想:那具尸首,并非被火烧死,而是被砍断了动脉。
勘察现场的差役也禀道:火场里,并没有找到和刀相关的凶器。
萧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解庆宾作为死者的亲哥哥,认尸的时候,难道没有发现弟弟是被人谋杀的?还是他发现了,却不敢说,或是不想说?
就在这时,管家跑了进来——长安的急递终于到了。
信里说,解家兄弟相依为命,关系十分不错。解庆宾很能干,弟弟解思安则有些爱耍滑头,但从未听说兄弟二人有什么矛盾。
萧珺听着崔延伯念信,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她先前便猜测不会是兄弟反目,如今信上证实了她的猜想——那解庆宾,到底图什么?
看着院子里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她第一次想叹气:古人的智慧,真不能小觑。
月亮爬上枝头,几人还是把讨论案情的地方放在萧珺的书房。从前在律所遇到难啃的案子,她和小伙伴们会拿手机打打游戏,活动活动脑子,新思路往往就来了。如今没有手机,她便写了几张纸牌,教三人玩起了小时候的纸牌游戏。
没想到玩了几局,三人竟都起了兴致,方才那股对案子的急切,倒像消失了。
晚饭时,崔延伯却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发凉的话——他暗示,不如直接把那两名看守斩了,结案了事,反正没人知道里面这些事。
同为打工人,萧珺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要有人顶锅,千百年来,真相都是最不重要的。
她放下筷子,忽然又想到另一层:这个案子,从前天开始,所有嫌疑人——女巫、解庆宾、流放犯——都被排除了可能,只剩下躺在衙门里、刚被抬回来的那具尸首。
总不能把被害人也排除吧?
灵光一闪,她放下手中的牌,一脸错愕地看向崔延伯和萧烈:“也许我们都猜错了。这个案子,不仅没有凶手,可能……都没有被害人。”
“可仵作刚验过尸。”崔延伯跟着放下牌。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被害人?”
“尸首经过解庆宾辨认,也经过几个流放犯的确认,”崔延伯道,“应该没有问题。”
萧珺心想:除了DNA,她实在没法跟他们解释。可那具尸首被烧得不成人样,他们到底是怎么辨认的?
她猛地转身,看向正低头出牌的萧烈:“阿兄,当时辨认的时候,是谁先说尸首就是解思安的?”
“当然是解庆宾。”
“几名流放犯,是和解庆宾一块儿确认的,还是分开一个一个?”
一局结束,萧烈终于放下纸牌,一边洗牌一边说起当时的情形:递完状子的第二天,解庆宾说他在城外一处废宅里发现了弟弟的尸体。等差役赶过去时,他和几名流放犯已经到了。解庆宾哭诉那尸首就是他可怜的弟弟,几个流放犯也说男子特征对得上,便画押确认死者是解思安。
萧珺没有再问。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玩了一会儿牌,本来沮丧的三人脸色一扫而空。临走时,萧烈交代她:“不用担心,明天就按那样判,多给那两名看守些银子就是了。”
萧珺没有接话。她心里那个念头,像雪地里的火,怎么也按不下去。
第三天清晨,萧珺醒来,刚唤了一声阿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崔延伯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说今日天晴,若没什么事,可以和他一起回长安。他神情自若,可那双眼睛,倒像是昨夜根本没睡。
萧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觉得这案子十有八九破不了,只能按原判宣判。
回长安?她正梳头的手顿住了:“你之前说,这两个看守是从长安来的,对不对?”
“对。从长安来,雍州府直接宣判的,两人犯了抢劫罪。”
“你认不认识从长安来的其他人?长安的口音,和这边差别大不大?”
崔延伯想了想:“随从而来的侍卫都来自长安。据我一路观察,整个雍州的口音,都差不太多。”
萧珺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茂密的长发,忽然觉得麻烦——她来到这里,梳头还是手残,这里又不许披头散发。“真是麻烦!剪了去才好!”
崔延伯笑了:“剪了去,你可要哭鼻子了。这些事,有下人。”
他坐到她身后,很自然地拿起梳子,替她梳理起来。不得不说,男人手很巧,不一会儿便梳出了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发式,还簪上了一支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新发簪。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美。看着镜中少女微红的脸庞,萧珺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摆饭的人很快把饭摆好,四人再次围坐桌前。吃完早餐,萧珺放下碗筷,慢悠悠地开口:“我大概知道,谁是凶手了。”
三人看着她,眼里都放出惊喜的光芒。阿追最是直接:“真的吗?女郎,赶紧告诉我们,谁才是凶手?”
萧珺却卖了个关子:“谁是凶手,我现在不告诉你。但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她俯身,在崔延伯耳边说了几句话。崔延伯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萧珺看着满脸疑惑的众人,故作潇洒地撩了一下头发:“等着吧。午饭后,这个案子就能了结。明天,肯定不耽误你们的事。”
阿追急得团团转。崔延伯按她的交代,出门办事去了。萧烈再也忍不住:“敏敏,你就说吧,究竟谁才是凶手?”
“阿兄不要急。”萧珺说,“你这会儿去街上买点肉脯回来,中午再给我做一顿好吃的。吃完饭,我就把整件事情都告诉你。”
萧烈瞪了她一眼,无奈道:“我现在就去买。希望妹妹你,吃得开心。”
快到午饭时,崔延伯冒着大雪回来了,满身风霜,却带着一脸喜悦。刚坐下,萧烈便急着探听消息,萧珺一个眼神,崔延伯便摊了摊手。一顿饭吃得十分煎熬。饭后,萧烈到底没忍住:“延伯,你就告诉我们,你方才出去,发现了什么?”
崔延伯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坐到萧烈身边、正巴巴望着他的阿追,又看向萧珺。萧珺冲他点了点头。
崔延伯这才揭晓了谜底:“这个案子,就是没有被害人,也没有凶手。”
阿追直接愣住了:“没有凶手,没有被害人?那我们做的都是什么事?难道死者不是人?”
“是人。”萧珺说,“但不是解思安。”
“那是谁?”萧烈急忙问道,“解庆宾会认错自己的弟弟?”
崔延伯道:他找了两个非雍州府的外地人,去告诉解庆宾——几天前,有人在他们家借宿,男子神色慌张,盘问后得知是长安的流放逃犯,名叫解思安。他们本打算直接押送官府,那人却苦苦哀求,说他的兄长解庆宾正在雍州府安定县流放犯的居所住着,手里有钱,只要给他报信,定有重金相酬。两人便诈说,解庆宾如今人就在他们家中——若肯拿出钱财,就放他一条生路;否则,便将他以“流放犯越狱”的名头移交州衙领赏。若他不信,尽可一同前去核验。
解庆宾这次没有多言语,当即给了来人一块银子,并答应筹钱赎人。
崔延伯说完,萧烈和阿追都呆住了。
“案情已经清晰。”萧珺长舒了一口气,“剩下的,就请阿兄明日揭晓给众人吧。”
“尸首究竟是谁?解庆宾为什么要说谎?又是谁给女巫送的钱?”萧烈眼神涣散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萧珺说,“审一审他,不就知道了?”
萧烈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命人将解庆宾押来。
依照北朝律法,非案件人员不得在场。萧珺只得退到后堂听审,心想:这古代真麻烦,连个旁听的资格都不给。
跪在堂下的解庆宾,依旧如上次一般临危不乱。直到看见崔延伯找来的那两个人走进来,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此后,再无隐瞒,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事情:
原来他和弟弟解思安被流放到安定,本想着修完工事,两人都有机会减刑、早些回家。解庆宾做事踏实,可他这个弟弟嫌劳作辛苦,骂骂咧咧干了几日后,没和他商量,留下一封信便跑了。
北朝律法,流放犯人逃脱,同籍亲属要连带治罪。解庆宾既不想被弟弟牵连,也不想官府去追捕弟弟,便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先到郊外乱葬岗,找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放进那间废弃的房子里;安排好一切之后,找到女巫杨氏,让她在城里四处宣扬,说自己看到了鬼魂;随后,向官府递上状子。至于那两名被冤枉的看守——只因他和弟弟从前与他们起过争执,他正好借机收拾他们,顺便找个替罪鬼,让案子看起来更完整。
交代完毕,解庆宾面如死灰,签字画押。
眼看差役就要给他套上枷锁,解庆宾却突然从地上站起,又重重跪下,对着萧烈行了一个大礼,声泪俱下:“明府,求您救救我的弟弟吧!他被人扣做人质了!”
深信鬼神的差役们听完整个经过,无不咬牙切齿。有人怒道:“你阿弟的命是人命,你冤枉我们差役的时候,怎么不说救命?”
“苏捕头和李捕头最是善待你们!你们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哪里配得明府大人的恩典!”
“肃静!”
眼看堂下群情激愤,崔延伯赶紧命人将解庆宾押了下去,再三叮嘱:万不可伤他性命。
萧珺站在后堂,听着堂上的喧哗渐渐平息,良久没有动。
两名看守得以昭雪,女巫杨氏亦被收监待审,只等解庆宾画押的供状送去州府,此案便算尘埃落定。至于那个真正的“被害人”——解思安——既已落在崔延伯的人手中,自有官差前去提人。他是逃役之罪,罪不至死;解庆宾那一跪,倒也不算白跪。
萧珺忽然想起那一院子的雪人,想起崔延伯端来的热水,想起萧烈那句“多给那两名看守些银子”。
这个时代的人信鬼,可鬼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握出的一层薄汗,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二年后,她要回答粒子的那个问题。可眼下,她先得学着,在这个信鬼的时代里,把每一句假话,都当成真话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