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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五雷轰顶 ...

  •   与她同去的参军名叫张治,是冀州本地人。他不想看着冀州血流成河,一路上对萧珺的办法赞不绝口。

      刺史府距他们的临时营地不远,两人骑马,很快便到了。

      萧珺听阿追说过这位冀州刺史:在百姓中口碑不错。可这次冀州出了这么严重的叛乱,想来他也担着不少干系。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萧珺见到了这位传闻中不错的刺史。他面容极为消瘦,甚至有些营养不良——或许是州府事务过重?

      很快,萧珺便明白了萧烈为何安排张治与自己同来。

      这位刺史听到张治的名字,明显惊喜。他很赞同萧珺的办法,末了还建议,可以让张家的家主张始均来主持此事。

      一番话说下来,萧珺想:果然哪个时代的公务员都不简单。在内忧外患之下,还能冷静思考、给出这样稳妥的建议,这位刺史当真不一般。

      顺着这条思路,萧珺决定去张家拜访那位家主。

      “郎君,”没想身旁的张治先打了退堂鼓,“待会儿,我可能不与你一块去了。军营里还有事。”

      “你可以不去。”萧珺看着他,“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可知道家国大义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男人沉默了几分钟,随后看了一眼正望着远处的萧珺:“是我狭隘了。冀州都要没了,刺史已是殚精竭虑地请了外援。身为冀州儿郎,是我不对。”

      “没有,是我逾矩了。”萧珺道,“但希望你明白——叛军之中,有不少是被牵连、被蛊惑的普通人。我们每迟一刻,他们便可能被无谓地牺牲掉。”

      “不愧是萧家人,张某佩服!”

      “多余的客套话,回来再说。带路。”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张府。

      看着门口那对气派的石狮子,萧珺想:这个张家,看来很有些来头。

      见张治回来,门口的小厮没有萧家那种热情,反倒视若无物。

      没有办法,最后她还是以萧家人的身份,才见到了张始均——那是个年轻、眼神犀利的男人。若不是小厮通报“家主到”,她几乎要以为是随便找来打发她的。

      一番寒暄,张治全程像隐身了一样。

      “您也是个爽快人。”萧珺几句话后便知道,这人也是做律师的好料子,索性直接说了来意,“是这样……”

      “不想你们雍州府的人,还真为我们冀州府着想。”张始均道,“我代冀州府的百姓,谢过。”

      标准的谈判辞令,转折还在后头。既是求人办事,这谈判便急不得。

      “您客气了。都是北朝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珺道,“方才来之前,刺史还说起您对百姓的慷慨。”

      “实在愧不敢当。张家小门小户,略略尽力,不像你们萧家。”

      若是平日,这样的对话有来有回,她根本不在话下。可眼下,实在是时间不等人。

      “客套话,我就不与您说了。”萧珺道,“朝廷既受了您的襄助,自然不会让您白出力。有什么我能做主的,或需要转达的,您尽管开口。”

      “要求不敢说。我们张家就是普通平民,也没什么能为朝廷出力的。”张始均顿了顿,“不过,我这个胞弟是个不成器的,怕在军中耽误您的事。”

      萧珺明白了——这是为家人买平安。

      “想必我来之前,您已得了消息。”她说,“他是在籍的兵卒,我不好做主。但我可以保证:他会时刻在我身侧。我这样安排,您觉得合适么?”

      “当然,当然。”

      离开张家,萧珺本想与张治一道回军营,刚到营门口,便遇上了等候多时的侍卫。萧珺认得他,那人上前行礼:“女郎,大郎君已离营,嘱咐小的在此候着,送您回客栈。”

      “我在这里等他,不行么?”萧珺不解,还有什么地方比军营更安全?

      “郎君交代了。他不在这里,您还是在客栈好些。”

      张治也面露疑色:“难道是临时有变?”

      侍卫这才将下午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去张家谈判的当口,朝廷的后备军派了人来,要求立即救出主帅——原定的偷袭,改成了全营出击。

      萧烈在客栈给她留了侍卫。如今叛军气焰正盛,万一有不测,便由侍卫护送她回长安。

      张治当时就骂了起来:“这简直是草菅人命!我们从雍州府带来的,不足五千人,叛军有六万之众!”

      沉默片刻,萧珺也呆住了。这杀戮,当真避无可避么?

      “约定的进攻时间,改了吗?”

      “没有。还是子时”。

      大部队行军慢,只能赌一赌时间了。

      在张治的安排下,萧珺带着营中剩下的兵卒,连同留在客栈的二十名侍卫,轻装简行,直扑阜城。赶到城郊时,大军的影子还不见踪影。

      与她料想的一致——张始均是个有心的。路旁的树上、街边的墙上,早已贴满了劝降的白纸。

      只是消息传开需要时日。她们必须赶在大部队到来之前,让这消息传遍围在城外的教众耳中。

      既然法庆自称弥勒转世,那她便造一个神迹,让他的信徒们亲眼看一看。

      还好她初中物理学得不算差——只要找到一处直射的光源,控制距离,小孔成像即可。

      她命人用山上背阴处未化的积雪,堆了几尊弥勒佛像;又令众人将火把绑在一处备用。一个时辰后,以烟花为号,点亮火把,统一控制距离——先五步,再十步,再远。佛像的巨影便会在夜雾与烟幕上忽大忽小,恍如从天而降。

      一番部署后,众人得令,向四方奔去。

      萧珺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还来得及。

      张治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经方才一路疾驰的疲惫,她竟还能有条不紊地布下这许多安排。他虽不知她的法子是什么,可她目光里的坚定,是他平生见过最锋利的。这一桩事,她志在必得。

      很快,阜城外的教众便发现天空出了异象——四个方位上,同时浮现出弥勒佛的身影。

      一时间,众人只当是天降祥瑞,纷纷跪拜。法庆也傻了眼,跟着教众一起跪了下去。他本不信这世上有神鬼,可既然利于士气,便借机又把教义宣讲了一遍。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萧珺知道,这照猫画虎,大约是奏效了。

      又一朵烟花升空,天上的异象齐齐消失。

      欢呼声戛然而止。正当众人疑惑之际,佛像再次出现在上空——与头一回的四个方位相同,只是这一次,佛像手中似乎托着字。

      很快,有识字的百姓喊了出来:“法庆非佛,是魔!”

      “法庆非佛,是魔!!”

      百姓识字的不多,看不懂的人便相互奔走相告。一时间,城外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阜城里也躁动起来,许多人在城中高喊“法庆魔鬼”,喊杀声震天。城内的火把被高高点燃。隔着河岸,萧珺看见城墙上,一个身披红色战甲的男人举起了剑。

      “张治,那是元遥大将军么?”

      “对,那就是征北大将军。看来,城里的反攻,马上要发动了。”

      萧珺心头一沉——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她这个法子,反倒变相助攻了城里的部队!依然要血流成河。

      “若叛军出逃,你认为哪个方向是他们的首选?”

      张治不明白她的意图,只当她要设伏截杀。可他们手里不足百人,无法配合:“郎君,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截杀不得。”

      “不是那个意思。”萧珺道,“你听过穷寇莫追么?这些叛军里,许多是无知的妇孺老人。你也是冀州人,让他们无辜丧命,实在不该。”

      “您的意思是——引他们自乱阵脚,自行散去?”

      真是个一点就通的。萧珺满意地点了点头。

      “砰”的一声,还没等她开口夸赞,张治已经跪倒在地:“在下服了。有您在,是冀州百姓的福气!”

      留下两人跟随,张治很快带人朝东北方去了。阜城四面环水,距离最近的镇子,正是城东北的琳琅镇;镇后一座琳琅山,正是现成的退路。

      两名留守的侍卫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想起方才那一番布置尽出自她之口,不禁站直了身体,更加专心地察看四周。

      突然,坐在地上的女人喊出了声:“方才张治说,这里只有东北一个出口,是么?会不会和萧烈的大部队遇上?”

      两名侍卫不知内情,低下头:“小人不知。”

      “你们别在这里护着我了。我哪儿也不去。”萧珺道,“你们速去东北口提醒张治——留意萧烈部队到达的时辰,让他早做安排!”

      “可……”

      “快去!我不会死!”

      两名兵卒见她满脸笃定,只当她有武功傍身,没再多言,翻身上马,朝东北方去了。

      很快,远处的城门被彻底打开,士兵鱼贯而出。城外的营帐里喊声震天,隔得远,听不真切——有喊“杀魔”的,也有喊“饶命”的。随着城外营帐被大火点燃,映红了半个河面,萧珺知道,起义军大约是败了。

      紧跟着便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清晰地朝东北方向涌去,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躲在一丛水草后的萧珺,叹了口气准备站起来。

      她要回信都,忽然慌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却从不远处传。
      有人从河对岸,往这边游!!

      她分不清这些人是兵卒,还是逃难的百姓。可无论哪一种,对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言,都是坏事。她会不会被哪一方当成敌人,杀了?

      “她会死么?她不会死吧?”

      萧珺赶紧抓起地上的泥,往身上脸上抹,又索性把衣裳浸湿。

      不多时,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游了过来。很快,陆续又有人游过来——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孺。

      女人告诉她:东北侧的出口狭窄,起义军抢先逃了,她们这些普通信徒,只能另寻出路。

      暗夜里,落水呼救声不断从河里传出。三月里,河水冰凉刺骨。那些被蛊惑了、又被丢弃的人,绝望地在河里挣扎。方才她造的神迹与河中越漂越多的尸体,让萧珺如同五雷轰顶。

      城中有三万元遥大军,城外有六万起义教众。近十万人的溃散,一夜之间,萧珺没敢合眼,沿着河边,一遍一遍地看有没有需要救助的人。

      在她的组织下,游过来的人们也捡起手边的树枝,跟着组成了救援的小队。漆黑的夜幕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小,远处望去,河边坐满了哭喊的人——那是痛失亲人的绝望之人。
      有人全家只活了一个。
      被孤独和绝望淹没的人,无视了冰冷河水的吞噬,天一亮,便头也不回地再次朝河中央走去。

      侍卫找到萧珺时,她正瘫坐在一片泥泞的雪地里,目光呆滞地盯着浑浊的河水。她怀中抱着一个过于苍白的孩子,脚上的鞋早已不见踪影,外衣则裹在了那孩子身上。

      侍卫喊了几声,没有应答,这才发觉她的不对劲。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带她回府,上头催得急——从昨夜至今,已派了不下十几路人马寻她。把她带回去,定是大功一件。

      很快,回去报信的侍卫带着浩荡的人马朝这边奔来。地上喘着气的众人,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本应四散逃开,可他们已是筋疲力竭,又未穿起义军的衣裳,便都躲到了道路两旁。

      一个身形高大、身着将军袍的男人,急急从马上下来,跪倒在萧珺跟前,脱下白袍,披在她身上。

      “敏敏,终于找到你了!”

      “崔延伯,我该死,该死……你救救这个孩子!?”

      女孩的话,让男人瞳孔骤缩,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紧紧抱住她,泪水像珠子一样,滴在她肩头。随后,他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孩终于松开怀里的孩子,递给了旁边的兵卒。

      崔延伯抱起她翻身上马,朝阜城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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