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生苹末

4、朋友 你怀里这只

　　车鹤自诩大学过后人生格外顺畅，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一言难尽，直到现在。

　　宁措戴着一副不知哪里掏来的劣质墨镜，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坐在红色三轮上，车轮还沾着干泥巴。
　　他一手撑着车头，一手朝车鹤快速招了招。

　　车鹤：“……”

　　干户外的怎么可能怕脏，只是宁措刚开始那副“你等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的模样让他产生了错觉，也让他莫名真的生出了一丝期盼。
　　事实的冲击让车鹤绷了一路的下巴。

　　宁措通过右边的后视镜观察车鹤的脸色，身后是一路飘扬的灰尘。他撇着嘴，本来想让车鹤坐后面的，还贴心放了一个小板凳，谁知对方不领情，一脸冷漠的地占了驾驶座。

　　宁措还记得他早上的病样，取下墨镜递给他：“给你，风吹眼睛可疼。”

　　车速估计都没上三十码，车鹤无言一阵，最后还是冷漠地拿来戴上了。

　　车鹤怀疑在高海拔地区生活的人身体素质一定很好，如果让他来，戴上墨镜后眼前跟蒙了一层黑纱似的，不一定能骑这么稳。

　　再戴下去估计都能睡着，车鹤摇着头轻笑一声，将墨镜取下挂在宁措的领口。

　　宁措抓紧车把，说：“诶诶，别干扰我。”

　　车鹤真没想到自己比墨镜没用，嗤笑一声：“行。”

　　快到目的地时，车速更加慢了，就当车鹤准备好下车时，车头一转上了旁边的陡坡。

　　宁措及时说：“抓紧我。”

　　“……”

　　“或者车。”

　　车鹤给他面子，握住了座位旁的扶手。

　　坡比看上去陡，凹凸不平的泥巴路让上坡更加艰巨，车鹤感受着颠簸，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车鹤感觉脑袋快摇匀了，清晨的不适感渐渐回笼，又因为再次回到平坦的路面而下降。
　　宁措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下车，随后转身在后面拿下一个鼓囊囊的麻袋。

　　车鹤撩起眼皮，发现对方驶离了牧区，眼前是一片不太浓密的森林，嵌在两座高山之间。或许是心理作祟，车鹤总觉得时不时能听到某些野兽的声音，他犹豫道：“你要把我卖了？”

　　宁措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意义不明地朝他眨了眨眼，自顾自向前走了。车鹤觉得真闹人，梦里的那头鹿也是这样盯着他。
　　他这次倒没犹豫，拔脚跟了上去。

　　经历了一场雨，泥土松软又黏脚，车鹤暗自庆幸穿的不是昨天那双鞋，又忍不住四处张望，职业病犯了似的，下意识解析起地形来。

　　宁措在前方忽然停了下来，手指交叉，拇指的指尖相抵，留出一个小口。宁措将嘴唇贴近，发出了悠长而温婉的哨声，不像车鹤小时候听到的呼唤家禽的声音，更像是谦卑的邀请。
　　又吹了几声，头顶的树枝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向他们靠近，

　　彼时车鹤正在拿出相机，屏幕刚亮起，那些窸窣的声音随之落了地，是猴群。

　　宁措分神看了车鹤一眼，说：“你别乱动哦。”

　　猕猴将宁措围住，扯扯衣角，扒拉几下脚，亦是攀上了他的胳膊。
　　他们都在用对方能看懂的方式交流和回应，不需要繁杂的语言，似乎与这山林是一体的。

　　宁措领头似的将猴儿们和……车鹤带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他将麻袋打开，倒出准备好的食物，又从口袋掏出几个苹果丢给他们。
　　宁措满意地看着非常有秩序的猴儿们，还有不远处不乱跑乱吵的车鹤。

　　他将车鹤招了过来，满眼是抑制不住的期待：“怎么样，你看到他们有没有拍照的欲望？”

　　车鹤抱着胳膊，不置可否。

　　猴儿们吃饭时意外的乖，同样是猕猴，车鹤沉默了。他想起有一次在山里考察，只是稍稍分了神，一个袭击就被猴子抢了包。

　　车鹤观察了半天，问他：“你平时不牧羊就会来牧猴？”
　　两个地方的距离怪远的，真有精力啊。

　　“什么啊，”宁措笑得不行，“这里是它们的家，你就当作我是来串门的就好了，只是偶尔。什么牧猴……”

　　车鹤把被猕猴袭击的往事说了出来，宁措笑得更厉害了，“咯咯”个不停，跟雀儿似的。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向他解释起来。

　　原来这里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地方，禁猎后动植物生长飞速，村民找不到方法抑制。猴群日复一日壮大，找不到食物时，经常出现在农户精心种植的菜地。
　　渐渐的，他们选择了从这里搬离，寻找新的住处，将这片土地还给了它们。

　　宁措盯着一对互相整理毛发的猴儿，说：“这里本就属于它们，只是我们强占太久太久了。”
　　就连之前毫无顾忌的猎杀都没能让它们放弃这里。

　　话语间，一只体型略小的猴扯了扯宁措的裤脚，举起手中的栗子示意。宁措抱起小猴，将栗子扔在地上踩碎，捡起掉出来的果仁递给它。

　　可小猴却突然对食物失去了兴趣，它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宁措挂在领口的墨镜。见宁措没有出声警告，小猴的动作便大胆起来，想将墨镜取下来。
　　但是动作不得章法，里里外外都被它掏了个遍，宁措痒得将头仰起往后偏。喉结因为动作而更加凸显，又因笑意不停上下滚动。

　　这两天相处下来，车鹤发现了，宁措是真的很爱笑。

　　最后搞得宁措实在受不了了，将小猴举起拿远了，随后看向车鹤，求助道：“你怎么视而不见呢？”
　　谁知恰好看见了车鹤拍完照放下相机的动作。

　　顾不上猴儿了，宁措带着还未褪去的笑意，快步走到车鹤面前，迫不及待将头伸向相机屏幕，还嘟囔着：“哎呀，我们猴儿刚才可丑。”
　　太快了，几乎是一瞬就闪现在跟前，果然氧气稀薄的地方容易培养出有实力的运动员，车鹤生生抑制住了收起相机的动作。

　　宁措看清后，笑容凝固在脸上，接着转化成了讶异。

　　此时是太阳光最浓烈的时候，由于高山的阻挡，洒在四周的光不刺眼，但恰好烘托出了一种明亮的柔和氛围。
　　车鹤捕捉到了宁措仰起头的前一瞬，嘴角扬起小小的幅度，看向小猴的眼睛温柔坚定，身后露出一小截山体，更增几许风味。

　　而小猴的脸呢，恰好被光影模糊掉了。

　　“你……不是说不拍人吗。”宁措说。

　　“嗯，”车鹤扬起眉，被抓包了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怀里这只太好看。”

　　这是重点吗，宁措情绪丰富但嘴笨，反驳不了。

　　没拍猴儿吗？倒也不是。

　　得亏是宁措，但凡唐诗或是钱竟在场，再或是宁措那个坑人钱的朋友，开口就能把车鹤的潜台词一字不差说出来。

　　嗯，你太好看。

　　宁措无语片刻，斜眼看到车鹤放松的模样，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不想说什么了。

　　他们在天色即将暗沉时回去了，到达吃早茶的地方，宁措要去还三轮车，车鹤要回民宿。

　　即将分别时，宁措忽然开口：“你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车鹤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宁措认真地看着他，慢慢说着：“我不知道你来这里的具体工作，但或许不太顺利？”

　　“我希望你们能顺利一点，离开时想起这里也会是美好难忘的经历。”宁措有些懊恼，“可惜我这个本地人也做不了什么。”

　　车鹤差点张口反驳了，对方的一番话震得他心里发麻。

　　他没有被表面欺骗，看出了车鹤内心的孤寂和不安，他也没有选择戳破，而是尽量在相处的时间内带给他快乐。

　　消化了半天，车鹤才缓缓开口：“谢谢。”

　　“不过，”车鹤说，“车轮似乎比早上更脏了，座椅也被猴子咬破一个角，露出了海绵。你确定就这样还回去？”

　　宁措：“……”
　　无语了，就不该在三轮车上说心底话，没想到会这样煞风景。不过也提醒他了，顿时低头思考起来。

　　车鹤没等他想明白，说：“骑去我那吧，都说是为了我了，开心完总不能不管。”

　　他们又乘着晚风骑回了民宿，宁措看向停在越野旁边的三轮，撇了撇嘴。

　　车鹤眯眼看向不远处热闹的一群人，看清在干什么后对宁措说：“过来，带你一个。”

　　唐诗悠闲地躺在躺椅上，快要陷入困顿时，看到来人，蹭的一下起身。

　　她惊喜道：“那个美……不对，帅哥！”

　　柯绡路一下又一下地翻着烤串，闻言动作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向声音来源。

　　宁措不知所措，犹豫了好一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车鹤说：“别管她，她见谁第一句话都是夸那人长得好看。”

　　社交熟络的方式而已，宁措懂的：“哦哦。”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本地的。”车鹤朝那帮人示意，“他叫宁措。”

　　“啊，欢迎欢迎！”
　　“果然帅哥都和帅哥玩啊。”
　　“你好啊，来尝尝我们刚烤的串，不要客气。”
　　“你神了，给本地人吃外地人做的羊肉。”
　　“哈哈哈哈哈哈。”

　　这帮人的工作就包含和各种人打好关系，气氛自然特别轻松，宁措来不及拘束就被拉了进去，他抿嘴笑着道谢。

　　车鹤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宁措没跟上来，疑惑着转身。

　　宁措眨巴着大眼睛，等车鹤靠近了才小声说：“我是你朋友宁措。”

　　车鹤挑眉：“有问题？”

　　宁措摇了摇头：“那我的朋友你。”

　　车鹤承认：“嗯。”

　　“叫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