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为什么不规律 她对着镜子 ...
-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脖颈。今天的身份是楚昕扬的助理——干练、利落、不多看他一眼。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签了那份契约之后,她就跟自己说好了:公事公办。
但到机场的时候,楚昕扬已经在大厅等她了。他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新大衣。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安检,全程没说几句话,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沈知妍靠窗,楚昕扬靠过道。临起飞前,沈知妍汇报了昨晚整理好的行程——上午去德宇中成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午饭后去能源基地参观。不出意外,晚上德宇会安排一场酒局。 沈知妍查了天气预报:白天阴天,晚上有雨,合作方安排在靠近能源基地——大鹏新区的酒店。
“知道了。”楚昕扬说。
飞机降落时,天还很阴,德宇中成派了车来接,沈知妍坐在副驾,楚昕扬在后排。一路经过盐田、大鹏湾,海面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起暗淡的银光。
签约仪式在德宇中成的大楼,签字、握手、拍照。楚昕扬站在中间,沈知妍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文件。签约后,德宇的总经理跟楚昕扬握着手说:“楚总年轻有为,能源圈子里的新贵。”
楚昕扬也彬彬有礼地回答:“张总过奖,还得靠您这边的产业资源。”
沈知妍站在身后,听着他口中的“产业资源”、“合作共赢”这些词,她有一瞬间恍惚,谁能想到十年前图书馆里那个男孩,有一天嘴里也会拽这些词出来呢。
晚宴定在大鹏新区的一家海鲜餐厅,圆桌上二十几人,白瓷盘里都是当季虾蟹,窗外已经稀稀疏疏下起雨来,和北方不同,海边冬季的深圳,一旦下起雨来,就湿冷湿冷的。
沈知妍陪在楚昕扬身边,给他添茶水、递毛巾、收骨碟。这些年她应酬于各色场合,这些基础的服务工作本就了然于胸,何况今天的角色是楚昕扬的助理。
楚昕扬和德宇的副总们聊起政策趋势和市场变化,沈知妍偶尔在旁边插一两句——她对市场判断精准,接话恰到好处,既不让楚昕扬一个人撑场面,也未抢夺半分风头。
酒过三巡,一位姓孙的总助把目光落在沈知妍身上:“沈特助是楚总哪里挖来的?专业能力很强啊。”沈知妍还没来得及接话,楚昕扬先开了口:“自己人。”他说完,端起就闷了一口。桌上没人再追问。沈知妍也随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让人暖了一些。
晚上回到酒店时,雨水已经大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遮阳篷上,噼里啪啦地响。
风夹着海面咸腥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吹。
到酒店时已是快十二点了,她刚洗过澡准备躺下,小腹突然像有人攥着一把钝刀慢慢磨一般,她来例假了。
刚刚酒局那只螃蟹——完了,太寒凉了。她蜷缩在被子里,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摸索着开灯,翻了一下随身的小包——没有。又翻了翻行李箱——也没有。她突然想起来,上次那盒布洛芬吃完之后,忘记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布洛芬”。最近的24小时药店距离显示22公里,配送费九十四。十分钟,没人接单,她又加了五十块钱的小费,但是依旧显示:暂无骑手接单。
太远了,大半夜,下着雨,没人愿意穿过大鹏隧道到这儿来送药。
她干脆取消了订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披了一件浴袍,准备去大堂问问酒店有没有备用药。可刚走到大堂的沙发上,小腹的痛感便一阵一阵袭来,让她不得不蹲下去休息一会儿。她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灯光照得她脸色惨白。
她闭上眼,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在英国那年,她烧得说胡话,陈让闯进她的宿舍。把她从被子里一把捞出来,拖进医院。
“沈知妍!”
她猛地睁开眼,楚昕扬站在她面前。他手里还捏着打火机,像刚从外面抽烟回来。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浑身发抖,眼神涣散,聚焦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蹲一会就好了。”
“你管这叫没事?”楚昕扬眼里是遮不住的关切。
“真没事......”她还在逞强,话音未落,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直抖。
楚昕扬抓着她的手腕,她皮肤冰凉,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你到底怎么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他说着,掏出手机,要拨打120。
沈知妍赶忙拦下他悬在手机上的手,“......别。”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个细弱的声音:“.....生理期。”说完她又把脸埋到膝盖上了。
楚昕扬愣了一下,把她的手腕松开了一些。
“......每次都这样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比起这几个月公事公办的楚昕扬,这种温柔的关切她以为快要听不到了。
“也不是......就最近几年,不太规律。”她不太想回答这些话题了,她觉得跟楚昕扬说这些有点羞耻感。
“为什么不规律。”
他还在问,沈知妍深吸了一口气,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工作忙,酒局太多......身体不太扛造。”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甚至还自嘲了一番。
楚昕扬蹲在她面前,这句话像把刀子插在他心口上。他仔细地看她,她蜷缩成一团,肩胛骨在白色浴袍的下面,凸了起来。她太瘦了,十年前的她虽然也瘦,但脸上挂着婴儿肥,笑起来,脸红扑扑的。他想起周磊无意间的一句话:“沈知妍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饭,我们都说她是铁打的。”
铁打的,哪有铁打的人!分明是她从来不说。他站起来,朝前台走去。楚昕扬拉开钱包,把里面的现金都抽出来,放在台面上,没数。
“酒店还有值班司机吗?”
前台小姑娘正要打盹,吓得一激灵。
“有。”
“让他开车去买!”他把钱推过去,“去买药,布洛芬,暖宝宝,红糖姜茶......越快越好,剩下的不用找了。”
安顿好之后,他回到沈知妍那儿,声音更温和了:“车出去买了,你先起来,地上凉。”沈知妍摇摇头:“......腿软。”
楚昕扬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比记忆里轻了许多——十年时光,到底把她掏空成了什么样子。
“你——”沈知妍吓了一跳。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过来,低沉简短,“去沙发那儿等。”
她被他抱着,到沙发的一侧轻轻放下来,又拿了抱枕给她。沈知妍靠在沙发上,依旧把头埋在膝间,窝着能舒服一点。楚昕扬转身到前台,端了杯热水过来。完成这一切后,他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吗?”
这些年,沈知妍想,这些年痛经就吃布洛芬,睡不着就吃安眠药,酒局前吃护肝片,她用自己的方式照顾自己,没有依赖过任何人。她听过一句话,疲惫会生出委屈,每次她都告诉自己,必须克服那些感到“委屈”的瞬间。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习惯了”
十年前,她瘦,但是被他养的红润,痛经的时候,把手塞进他衣服里,他被冰的跳起来。那时候她会喊疼,现在她不喊了,而是蹲在大堂里,浑身发抖也要说“没事。”
楚昕扬把热水给她往前推了推,沈知妍瞥见那个银色的素圈还摆在无名指上,在这样一个时刻,犹如一记闷拳砸在心口。
“沈知妍,”楚昕扬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以后别撑着,有事儿你跟我说。”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什么,沈知妍的眼眶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层湿意逼回去。她点点头,喉咙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有事过,可那时候,他问都没问。
雨还在下,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一片。他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缩成一团,他看着窗外。 那道墙没有裂。他不让它裂。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裂一条缝,十年就白费了。
他恨了她十年,这十年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骨架。抽掉任何一根,全部都会塌。 所以他不看她。他看雨。看窗外的路灯。看任何不是她的东西。但她发抖的样子,从余光里,一帧一帧地往他脑子里钻。他没有拦。他只是不看。
雨声萧萧,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司机回来,她就着热水,吞下一颗布洛芬,接着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把她送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