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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面镜子 沈知妍去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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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妍去敲楚昕扬的门时,在心里排练了三遍台词。第一遍太生硬,第二遍太讨好,第三遍——她还没来得及想完,门就开了。
楚昕扬已经收拾好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直接伸手从她身侧拎过行李箱。
"楚总,箱子我来——"
他没回头。
电梯里,沈知妍侧身看楚昕扬,他似乎不太一样了,好像那丝冷漠溶解了一些。楚昕扬看到她在看他,声音有点低沉地说:“航班改到下午了,一会司机来了,先去看中医。”
“什么?”沈知妍惊愕道,楚昕扬原定的计划里,下午到北京还有一个内部会议要参加,公司里都在等他回来,现在他要因为看中医改变行程?况且沈知妍知道自己身体这些年早被掏空了,她不想让中医看出来,主要是不想让楚昕扬看出来。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清楚,“别了吧......下午还有会呢。”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楚昕扬的话不容反驳。
沈知妍拗不过,只好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她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雨后的深圳,天空正在放晴,云层打开一道裂缝,阳光从缝隙洒下来,光束落在海面上,远处的渔船在温暖的阳光里缓缓行驶。
从几个月前公司快倒闭开始,到昨天晚上,好像第一次有人替她做决定,替她做主,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中医馆在深圳市区一个老巷子里,据说是当地一个十分有名的老大夫,楚昕扬昨天半夜愣是给深圳的朋友打电话轰炸起来,一大早就约好了。
沈知妍坐在凳子上,楚昕扬站在旁边。老中医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
“平时睡眠好吗?”
“......不太好。”沈知妍的心有点虚,楚昕扬在她身后,她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常喝酒?”老中医闭着眼又问。
“嗯。”沈知妍点点头。
老中医接着把脉,忽然张口说:“脉沉细无力,如线牵石。”接着他睁开眼,目光越过沈知妍,直指后面的楚昕扬,略带疑问地说,“没有夫妻生活?”
这一问,诊室里大约安静了三秒。
楚昕扬被这话呛得直咳嗽,转过头去,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沈知妍羞臊得脸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僵在凳子上,闭着眼不敢看,舌头像被打了结:“....没...没没...没有。”
老中医“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去,开始写方子,头也不抬:“气血两亏,寒湿淤滞,常年饮食不规律加熬夜饮酒过量。小姑娘,你是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呀。”
沈知妍坐在凳子上,被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说得哑口无言。她想辩解几句,却发现人家说的都对——这些年,她确实不把自己当回事,她把自己当机器,加油、运转、坏了再修。她没想过机器也有撑不住的一天。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楚昕扬。
他不咳了,只是站在那儿,下额线绷得很紧——他生气了。沈知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楚昕扬气什么呢?气她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是气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从中医馆出来,楚昕扬一路无话。沈知妍跟在后面,明显感觉到楚昕扬身上那股低沉的气压,像在跟谁较劲一样。走到停车场时,司机已经等着了。楚昕扬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沈知妍自觉地拉开副驾的门,刚打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坐后面。”
沈知妍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坐好了,目光落在手机上,语气平淡,不需要解释似的。她犹豫了一秒,关上副驾驶的门,拉开后门坐到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半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识趣地发动车子。
沈知妍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餐厅是她落地深圳前就查好的——机场附近有一家粤菜餐厅,她记得楚昕扬喜欢吃清淡的港式茶餐厅。她侧过头,把手机递过去:“楚总,中午我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餐厅,粤菜,您看合不合适?”
楚昕扬瞄了一眼,沉默两秒:“换一家。”
沈知妍没料到他会拒绝,他对吃一向不挑剔。
“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现在订。”
“机场附近有一家椰子鸡,你查查,去那个吧。”楚昕扬只是瞥了一眼沈知妍的手机上的餐厅照片,似乎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沈知妍在平台上搜索了一下,真的有一家椰子鸡,评分很高。她问:“您怎么知道?”
“以前来深圳的时候吃过一次。”他说,“还不错。”
她低头订了位子,向司机说明位置。车窗外,深圳的街景在身后快速倒退,乌云已完全散去,阳光很好,洒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镀上一层闪闪发亮的轮廓。
椰子鸡在机场附近一个商场的三楼,环境清幽,工作日的中午人不多。锅底是现开的椰青水,倒入切好的文昌鸡,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最后,摆上一个沙漏。沙漏里的细沙缓缓地向下流淌,像人间细碎的酸甜苦辣,对整个沙瓶来说,不过是尘埃罢了。
“叮”沙漏漏完了。服务员掀开锅盖,椰子的甜味和鸡肉的鲜气一起扑上来,白雾缭绕。沈知妍正要动筷,楚昕扬已经伸手把桌面上那碟沙姜挪到她面前。他拿过她面前的小碗,舀了两勺姜末,一丝辣椒圈,又倒了酱油和柠檬汁,最后用筷子转了一圈,摆回她跟前,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无数次。
“沙姜驱寒暖身,”他一本正经地似乎在科普常识,“你现在适合这个。”
“哦......谢谢。”沈知妍夹了一块鸡肉,在蘸水里裹了一圈,送进嘴里。沙姜的辛香和柠檬的酸气在舌尖上炸开,接着是酱油的鲜香和辣椒圈若有似无的辣意。锅里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对方的脸。这个味道让她不得不回忆十年前——在楚昕扬英国的公寓里。她在中超买好食材、从超市拎了两瓶椰子水回来,兴致勃勃地要做椰子鸡给他吃,公寓没有油烟机,蒸汽弥漫了满屋,楚昕扬把窗户打开,冬天的英国一阵风吹进来,纸巾哗啦啦地落到锅里,两人手忙脚乱地把纸巾捞出来。那时候楚昕扬说:“等回国了,我带你去深圳吃正宗的。”
现在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锅鲜香的鸡肉,这顿饭,迟了十年。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对面正在喝汤的楚昕扬,语气里带了点意味不明的调侃:“楚总懂得挺多啊。”
楚昕扬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沙姜驱寒,这不是常识吗?”
他手上的戒指又一次刺进她的眼里,她忽然有一个设想,是不是他也是这样照顾她的妻子?她不说话了,笑了一下。
椰子鸡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氤氲,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白雾后面。
饭后两人去了机场,时间卡得正好,沈知妍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楚昕扬是过道。放下行李,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起飞、穿过云层。等进入平流层后,机场里的灯暗下来,引擎的轰鸣声变成一种稳定的白噪音。
楚昕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平稳绵长。沈知妍回头看他,像很多年前那样,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紧锁,嘴唇微微闭着,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落到他的鼻尖,又滑倒他的下额线,最后,落在他的小臂上。
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在她目光落下的地方,一道疤痕从手腕内侧斜斜地延伸进去,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疤痕不宽,不深,淡淡的,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到的。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道疤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没有重量地,落在那道疤痕上。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浅一些,像一道裂缝。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进去。
楚昕扬的呼吸停了一瞬。他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他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正沿着他的疤痕缓缓地移动。他不敢动,怕他一动,她就会把手缩回去。
几秒后,他微微偏头,看她。
沈知妍的手停住了,她僵在原地,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距离很近,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吵醒你了?”
“没有,”他声音不大,“本来就睡得浅。”
他目光下移,也落在那道疤上,沉默半刻,用一种不带任何修饰和情感的语气说:“你走的第三天,我砸了一面镜子。”
沈知妍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楚昕扬继续说:“那天我知道你走了,我在公寓里坐了一天,在厕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特别可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我就把它砸了。”
沈知妍喉间一梗,竟一时说不出话。十年前,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通道时,她以为她在成全他,可却从未想过,他疼到要砸碎一面镜子才能熬过去。
她眼眶发酸,低下头,说话时声线轻轻晃动,满是无力,“...... 疼吗?”
“当时挺疼的,现在不疼了。”楚昕扬回答。
不是因为伤口愈合而不疼,是那阵疼痛早已蔓延到心底,变成另一道伤疤,那道疤的名字叫沈知妍。
沈知妍不再问了,她把脸转到舷窗外,云层在下方翻涌,阳光从更高的天空倾斜下来,刺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用力眨眼,把那层湿意逼回去。
楚昕扬没动,还保持刚才的姿势——那面镜子,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