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协议》暖夏砚安

6、说过你 预算被砍了

　　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
　　方旭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沈知妍握着挂烫机的手停下来，蒸汽还在呼呼往外冒，熨斗悬在楚昕扬的衬衫上方。她刚才还在想，上午那个青年访谈他穿这件应该好看。
　　"说是楚总的意思，"方旭的声音很低沉，"但按这个数，干完这场还不够搭人力的。"
　　沈知妍沉默两秒，这绝不是楚昕扬的意思。她入职一周了，楚昕扬虽然对她公事公办，但他绝不是那种在价格上斤斤计较的人。这是海正平自己的动作，他要趁她刚入职，压一波价，试探她的底线。
　　“你等着，”她说，“我约他单聊，明天，你也来！”
　　说罢挂断电话，站在衣架前，想了几秒，然后翻开通讯录，找到海正平的号码。
　　“海总呀，”她的声音瞬间换了一个波段，温柔，甜美，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娇嗔。
　　“我是沈知妍呀，打扰您了，想跟您约个时间，明天咱们聊聊嘛。我虽然挂职在熠风，但毕竟还是思源的股东嘛，有些事儿，还得多多麻烦您，给个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海正平呵呵的笑声，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老猫：“沈总太客气了，您说的什么话，明天上午10点，咱约个会议室。”
　　“好嘞，会议室我来约，一定准时到，谢谢海总，您忙。”
　　她说完这句话，等了两秒才挂断。电话切断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把手机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东西！”
　　接着对着楚昕扬的衬衫说：“你！招人没原则的？”
　　而此刻，楚昕扬早就靠在门框上，看完她这场表演，嘴角已经不自觉扬了起来。
　　沈知妍一转头，楚昕扬的笑还没收回去。
　　她吓了一跳，刚才那副变脸被他看到了？她迅速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拿起外套。
　　“走吗？不是有采访？”
　　楚昕扬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看她，目光里意味不明，眼前的沈知妍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英国留学时，他见过她很多面，哭着的，笑着的，倔强的，脆弱的。但刚才那副谄媚的嘴脸加上挂断电话骂人的样子，切换得行云流水。
　　比起十年前的沈知妍，现在的她，他得重新认识一下了。
　　楚昕扬收起目光，关起门换上那套刚刚熨烫好的衬衫，出门了。
　　沈知妍开车，他坐在后排。到影棚的时候，主持人和工作人员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了，停好车，沈知妍跟着他在后面快步走着。
　　影棚不大，几个柔光箱前是一对沙发和茶几，背面一块白色背景布，画面干净极了。沈知妍在远处坐下，那个位置楚昕扬一抬头就能看到。她拿出笔记本，抬头看见柔光打在楚昕扬的脸上，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又迅速移开。
　　她发现她已经十年没见他说这么多话了，沉稳，有气场，有些压迫感，但恰到好处。沈知妍知道这些变化是十年的经历给他的，那种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潜移默化地把他捏成这样的人，沈知妍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楚总，很多人知道您是胜天出来的，也很多人好奇，在熠风创业初期，胜天的楚总是否给予了一些支持呢？”主持人问得很刁钻，潜台词是，你是不是一个靠家境成就事业的人。
　　楚昕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说：“胜天确实是我父亲的，我和他确实也有血缘上无法分割的联系，但是熠风确实是我自己做的，没有用他一分钱，也没有用他的资本和人脉。”
　　主持人：“那启动资金是？”
　　“我母亲的遗产。”楚昕扬说完这句话后，影棚里安静了一会儿，柔光箱里的灯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消耗着自身，沈知妍低头看着笔记本，纸面上写不出一个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煽情，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知道那笔遗产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庇护，也是这笔钱让他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而这些事她此前并不知道，他们坐在同一个影棚里，椅子之间距离不到十米，可这十米却是十年的漫长岁月。
　　楚昕扬继续说：“所以，我得对得起这笔钱，坚持下来，熠风才有今天。”
　　沈知妍懂这句话的重量，那时候她出国是靠着母亲卖掉一套房子的钱。那时候她也想过，她得对得起这笔钱，也是靠着这个信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十年间，他们彼此又有什么东西好像是相通的。
　　采访的最后，主持人问他：“这十年，有没有什么话想说或者说有什么遗憾吗？”
　　“有。”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沈知妍的影子上，“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什么呢？值不值得等她？值不值得耗尽全身力气一个人走十年的路？没有答案。
　　沈知妍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今天采访里的话，每个字都在敲击着她，值不值得？她也在问自己。
　　采访结束，楚昕扬从沙发上走下来，拎起外套。“走吧。”他对沈知妍说。工作人员把他们送出门，沈知妍坐进驾驶座，他从后排上车。
　　“不回公司，去这儿。”楚昕扬给沈知妍发了一个地址：郊区，北城墓园。
　　她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闭上眼睛靠在后面。接着，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北边去了。
　　车停在山脚下，楚昕扬在门口买了束花，白色康乃馨。她跟着他往山上走，最后停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把花放在碑前。墓碑上的女人，温婉地笑着，眉眼跟楚昕扬很像，沈知妍知道这是谁。
　　他蹲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那座碑。
　　“我跟我妈妈说过你。”他说话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沈知妍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定在原地。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松弛，并不像平常那么紧绷。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和影棚里的语气不一样。
　　“十年前。”楚昕扬补了一句，然后往山下走了，没再回头看她，沈知妍原地停了两秒，然后朝墓碑鞠了个躬，向他走的方向追过去。
　　回来时，楚昕扬开车，他手握在方向盘上，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白噪音，沈知妍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十年前，他会提什么呢？提沈知妍这个坏女人，把他一个人丢下？还是提，我终于甩掉了沈知妍，那个女人不会再成为我人生的羁绊了。她不会问，但这个疑问会在她心里蔓开，像一片涟漪。
　　沈知妍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方旭的消息：“咋说，明天几点？”她这才想起明天要跟海正平谈判，回了一句：“十点，熠风会议室。”随即她熄掉手机屏幕，捏在手里。她定了定神，手里是方旭的问句，头顶是路灯打在树荫上的光影，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