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汪抒忆

16、夏凉节 夏凉节那天

　　夏凉节那天，天气难得的好。
　　夏末秋初，北京最舒服的日子。
　　傍晚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啤酒花园里挂着灯，暖黄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乐队在台上调试乐器，爵士乐的调子慢悠悠地飘着。
　　员工们围坐在长桌旁，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沈鹏坐在主桌，各部门经理都在。
　　Linda 挤在他旁边，端着酒杯，一个劲地想跟他喝。
　　沈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不在这儿。
　　他的目光，总是往角落飘。
　　角落里，陆瑶坐在那儿。
　　她穿了一条绿色的长裙，紧致修身，露出细细的肩和白皙的脖颈。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杯冰柠檬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滑。
　　她好像不太喜欢热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台上的乐队发呆。
　　像一幅画。
　　桌上的烤串和鸡翅，她碰都没碰。拿起一个鸡翅看了看，又放下了，皱了皱鼻子。
　　倒是看见提拉米苏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像只吃到了鱼的猫。
　　沈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来她喜欢吃甜的。
　　记住了。

　　Emma 带着销售部的人过来敬酒。
　　陆瑶也在其中。
　　她端着一杯啤酒，站在最后面，有点局促的样子。
　　轮到她的时候，她往前站了一步，举起杯子。
　　"沈总，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她的声音不大，很清楚，"您已经喝很多了，这杯我干了，您不用喝。"
　　说完，她一仰头，一杯啤酒就下去了。
　　喝完，她的脸瞬间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个熟透的苹果。
　　沈鹏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酒意，比平时亮多了。
　　她说 "您不用喝" 的时候，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是真的怕他喝多了。
　　沈鹏的心里，忽然就暖了一下。
　　像这夏末的风，温温的，软软的。
　　他想说点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Peter 就挤了过来。
　　"哎，陆瑶！"Peter 大着舌头，明显喝多了，"上次那事，哥对你太凶了，哥给你赔个不是！来，咱俩喝一个！"
　　陆瑶有点猝不及防，赶紧端起杯子："没有没有 Peter 哥，是我的错，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你的错我的错的，"Peter 摆摆手，一把把她往沈鹏这边推，"要谢你谢沈总去！那天要不是沈总亲自带人布场，咱们都得完蛋！你可得好好谢谢沈总！"
　　陆瑶被推得一个趔趄，正好站到了沈鹏身边。
　　离得很近。
　　近到沈鹏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果香，甜甜的，像桃子，又像荔枝。
　　没有一点脂粉气。
　　跟她这个人一样。
　　沈鹏的呼吸，顿了一下。
　　"好了 Peter，"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给陆瑶留出空间，"都过去了，你别没完没了的。"
　　他想替她挡这杯。
　　可没想到，陆瑶自己端起了杯子。
　　"Peter 哥，我敬你。" 她笑着，又是一仰头，干了。
　　沈鹏挑了挑眉。
　　这小丫头，还挺能喝。
　　几杯酒下肚，她明显放开了些。
　　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也迷离了，话也多了起来。
　　她没走。
　　就坐在沈鹏旁边的位置上，托着腮，看着台上的乐队，听得很认真。
　　晚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蹭到了沈鹏的胳膊。
　　软软的。
　　痒痒的。
　　沈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边是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的呼吸。
　　周围的喧嚣好像都退远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
　　还有这恰到好处的风，恰到好处的灯光，恰到好处的…… 暧昧。
　　沈鹏在心里想。
　　很多年以后，他应该都会记得这个晚上吧。
　　记得这个夏天。
　　记得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

　　乐队的主唱在台上喊："有没有朋友想上来唱歌呀？"
　　实习生们一下子活跃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台上跑。
　　陆瑶也动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鹏。
　　眼神迷离，带着点酒意，还有点…… 沈鹏看不懂的情绪。
　　她凑过来一点，离他更近了。
　　"沈先生，" 她轻轻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你想不想听我唱歌？"
　　沈先生。
　　她以前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一直都是 "沈总"" 领导"。
　　沈先生……
　　沈鹏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离得这么近，他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能看见她微红的脸颊，能闻到她身上甜甜的果香。
　　他的喉咙有点干。
　　"好啊。" 他听见自己说。
　　陆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台上走。
　　沈鹏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看着她走到台上，跟键盘手说了句什么。
　　键盘手点点头，音乐响起来。
　　是《情歌》。
　　梁静茹的。

　　"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她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啤酒花园都安静了。
　　很好听。
　　软软的，柔柔的，像水一样，慢慢流进人的心里。
　　陆瑶坐在高脚椅上，抱着话筒，微微低着头。
　　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暖黄色的，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绿色的裙摆轻轻摇曳。
　　像个精灵。
　　她唱着唱着，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望了过来。
　　望向沈鹏的方向。
　　沈鹏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他接住了她的目光。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人声、音乐、风声…… 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舞台上的她。
　　和她望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沈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
　　酸酸的。
　　又有点疼。
　　胃里好像有一只蝴蝶，张开了翅膀。
　　扑扇扑扇的，飞得他心都乱了。

　　一曲终了。
　　台下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陆瑶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下台。
　　她喝多了。
　　走路都不稳，东倒西歪的。
　　沈鹏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走过去扶她。
　　可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不行。
　　太突兀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室友身边，被室友扶住了。
　　心里有点失落。
　　也有点担心。
　　她喝了那么多，没事吧。
　　Peter 坐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沈总，人姑娘唱得不错吧？我看她刚才…… 一直看着你呢。"
　　沈鹏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可心里，却是甜的。
　　甜里又带着点酸。

　　过了一会儿，陆瑶又站了起来。
　　她跟室友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沈鹏这边走过来。
　　摇摇晃晃的，像只喝醉了的小猫。
　　沈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走过来了。
　　她要干什么？
　　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沈鹏忍不住伸出了手。
　　想扶住她。
　　怕她摔倒。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
　　冰凉的。
　　软软的。
　　陆瑶停下脚步，站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鹏。
　　眼神还有点迷离，但人是清醒的。
　　"沈总，" 她的声音很轻，很客气，"我有点累了，跟室友先回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抽回了手。
　　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跟室友一起，消失在了人群里。
　　沈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掌心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
　　可她已经走了。

　　沈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失落。
　　还有点…… 挫败。
　　刚才在台上，她明明看着他的。
　　那些歌词，明明像是唱给他听的。
　　他以为……
　　他以为她也是有点意思的。
　　可她走过来，就只是跟他说一句 "我先回去了"。
　　那么客气。
　　那么疏离。
　　好像刚才在台上，那个眼神，那些歌词，都是他的错觉。
　　沈鹏收回手，攥了攥拳。
　　手掌里，她的温度还在。
　　空气里，她的味道还在。
　　可他抓不住。
　　就像手里的沙子，你越想握紧，它流得越快。
　　她就像那阵风。
　　吹过来的时候，你觉得很舒服，很温暖。
　　可你想抓住它的时候，它已经飘走了。

　　那天晚上，沈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抱住了她。
　　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头发软软的，身上甜甜的，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他低头吻她。
　　她的嘴唇很软，很甜。
　　像她这个人一样。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
　　完了。
　　心里那个口子，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栽了。
　　栽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