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汪抒忆

14、小猫 七月的北京

　　七月的北京，像个闷罐子。
　　空气又湿又热，黏在皮肤上，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沈鹏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昨晚他陪父亲去透析，折腾到大半夜。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透析完都要缓好几天。
　　他是独生子，父母四十岁才有的他，老来得子。现在老了，身体不行了，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工作已经够累了。
　　家里还在催婚。
　　每次回家，母亲都要念叨："你都三十四了，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隔壁老王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张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倒是跟人聊聊啊。"
　　他听着，不反驳，也不点头。
　　别人介绍的，他都见。
　　不想惹父母生气。
　　可见了又怎么样呢？
　　相亲市场，明码标价。你有房有车，我年轻漂亮，条件差不多，就可以试着处处。
　　他接受不了。
　　都三十四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可喜欢……
　　沈鹏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心思却飘远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门外，陆瑶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打字。
　　身子压得低低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像只忙碌的小松鼠。
　　敲一会儿，她就停下来，伸个懒腰。
　　胳膊举得高高的，腰往上顶，像只刚睡醒的猫，慵懒又舒展。
　　沈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确实像只猫。
　　安静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上午，不声不响的。
　　来签字的时候，轻轻敲敲门框，怯生生的，签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偶尔跟同事聊八卦，笑得眉眼弯弯的，可只要一看见他过来，立刻就收了笑，安安静静地坐回工位上。
　　像只受惊的小猫，一下子就躲起来了。
　　沈鹏有点无奈。
　　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不记得自己骂过她啊。
　　甚至…… 他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可她就是怕他。
　　每次见了他，都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怕被他吃了一样。
　　沈鹏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来。
　　想什么呢。
　　人家小姑娘，刚出校门，怕领导很正常。
　　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还是总忍不住往门口飘。
　　以前他很少待在办公室。
　　餐饮部那么大，餐厅、宴会厅、厨房、行政酒廊，哪儿不需要他盯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办公室就是个摆设。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待在办公室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儿，听听外面的动静。
　　听听她打字的声音。
　　听听她跟同事小声说话的声音。
　　听听她站起来接水的脚步声。
　　就觉得…… 心里很安静。
　　像燥热的夏天，忽然吹过来一阵凉风。
　　沈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样不对。
　　三十四了，跟一个二十岁的实习生较什么劲。
　　人家小姑娘，六个月实习一结束，就回学校了，毕业了，回到她自己的城市，过她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又是另一回事。
　　他控制不住。